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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在中國的“白猴子”們:被雇佣充當國際名流

http://news.sina.com   2017年07月16日 07:19   鳳凰網

  “白猴子”們扮演的御林軍、變裝皇后和看房客混搭,這在博倫斯坦看來是“卡夫卡式”的荒誕場景,對中國商人們卻意味着“國際化、富裕而美好”的未來。(劇組供圖/圖)

  原標題:靠一張外國臉,就想商業走穴賺錢了?

  “白猴子”是在中國各種商業活動上走穴的西方人,這些業餘演員的“角色”千奇百怪:新樓盤裏的洋“保安”,遠道而來的“著名歌手”,為商戶開張助興的外國“超模”……

  “白猴子”們所參加的表演,其實是中國重大變化浪潮的一部分。2011年和2012年,中國兩年的水泥産量超過了美國整個20世紀。

  美國人大衛·博倫斯坦(David Borenstein)當過幾年“白猴子”。他把這段經歷拍成了紀錄片《夢想帝國》。

  漂在成都的西方人,很早就拿“白猴子(white monkey)”這個詞互相調侃:“哎,我今天做了‘白猴子’演出。”“你今天做啥‘白猴子’了?”“白猴子”是在中國各種商業活動上走穴的西方人,這些業餘演員的“角色”千奇百怪:新樓盤裏的洋“保安”,遠道而來的“著名歌手”,為商戶開張助興的外國“超模”……

  博倫斯坦1988年生人,本科在佛羅里達大學念政治哲學,又學習漢語和印尼語。2009年,他獲得富布萊特獎學金,搬來成都研究政治學和城市化,22歲到26歲都待在成都。他有個中文暱稱“小博”,與本地文藝青年相談甚歡,偶爾自嘲為“混在中國的傻B”。

  2011年,小博在成都九眼橋遇到名叫雅娜的經紀人,他的“白猴子”生涯就此開始。演出時,他往往化身為“大衛·博倫齊奧”,是個“著名黑管樂手”。他也開始拍攝雅娜的故事,直到2014年。雅娜來自新疆,念過大學,比博倫斯坦大四個月,和重慶人吉米合伙開了一家經紀公司。雅娜的工作勁頭很足,總是直白地提示客戶:“用老外,感覺檔次就不一樣了。”

  紀錄片的故事開始於2012年。廣場舞配樂迷離,舞者神情專注,雅娜獨自走過人群,草草吃過夜宵,接到吉米的電話后趕去一家酒吧,那裏有幾個合乎標準的外國人。

  “這個漂亮,身材可以。”稍晚,雅娜把新儲備的“白猴子”記錄到本子上。在酒吧、街頭找到合乎標準的外國人,她會搭訕、照相,留聯繫方式。她希望對方有些文藝天分,能歌善舞,一個男人卻用中文回答:“我能調很多酒……”

  2017年6月14日,小博在成都為五十多位“白猴子”放映了他的紀錄片。德國人博多告訴他,這個詞是自己在2004年發明的。他做了十多年“白猴子”,曾和小博在“熱超波”樂隊共事。現在,他成了“大牌兒”,在歌手譚維維的樂隊擔任貝斯手。

  ▲《夢想帝國》作者大衛·博倫斯坦。(受訪者供圖/圖)

  每個地方都有一個鄉村

  在某個標榜“國際化”的樓盤,幾位國際友人從草叢間徐徐走來,五男三女,穿着、身材、膚色各異,就像御林軍、狂歡節皇后與看房者走到了一路。小博設計了這種荒誕場景,反映“白猴子”的本質,他形容為“卡夫卡式”。

  某次與房地産有關的開業典禮,小博本來應該扮演“美國領事館官員”,轉達奧巴馬總統對這個地産項目的支持。萬事俱備,活動卻突然取消了。“白猴子”們經常遇到這種情況,说好的表演內容,第二天不知為何改變,再過一天又不一樣了,第四天就徹底取消。他們完全不知道,誰在決定他們這幾天的命運。

  雅娜打來電話,一個“鄉村之夜”需要一支鄉村樂隊。小博的一個好朋友正好在中國旅行,他就推薦過去。那朋友是位有名的鄉村樂手,創作與彈唱都很優秀。綵排時,一個老闆看到他,大為不滿,想找一個“美女”表演。

  最終,一位基本不會英文,也不怎麼會唱歌的西班牙姑娘佔據了舞台中心。老闆解釋:“其實世界大同,地球每一個地方都有一個鄉村。”於是一隊烏干達人上台,跳起歡快的非洲舞蹈。真正的鄉村歌手坐在舞台后邊,觀看着異國情調的“鄉村音樂”,而他的吉他根本沒插電線。“他們一直在玩弄我們,我們是他們的橡皮泥。”小博調侃道。

  在重慶郊區的一次國際漂流比賽,“白猴子”又成了來自五湖四海的運動員。他們擎着“祖國”的旗幟,在隆重的開幕式上一一出場。小博成了加拿大人,“很諷刺,基本上沒有人代表真正的國家,他們亂套了。”

  “發展,國際化,富裕而美好。”小博這樣總結“白猴子”提供的象徵,他認為這折射出中國基層官員和商人們心目中的未來。他發現在中國的城市發展中,“國際化”這個詞用得特別多,后來又發現“天堂”“烏托邦”頗受歡迎。

  2013年,小博開始在紐約市立大學念人類學博士。他關注起每個國家的“核心神話”,譬如美國的“民主”。他認為,神話與現實的差距越大,“表演”就越發荒謬。在美國,特朗普當選總統是最好的例證。

  印度人會不會更便宜?

  “白猴子”這個詞帶着明顯種族主義色彩,用來自嘲,意味卻是無奈與諷刺的。所謂“白猴子”,是所有外國“演員”的統稱,不限於歐美白人。

  “老外給我調酒,就覺得好有身份,好有面子。”雅娜用電腦上的照片給客戶演示,说服他在樓盤銷售活動的現場使用“白猴子”調酒師。“演藝人員”分白人和黑人,“用白人的話,價格貴是貴了,檔次一下就提升起來了。”客戶表示預算有限,她繼續推銷:“實在出不起錢,又想達到吸引人、國際化的效果,我建議還是用黑人。”她轉而列舉非裔的種種優勢,諸如性格開放,宣傳效果好,價格便宜。

  客戶仍然猶豫:“印度人會不會便宜一些?”雅娜有些措手不及,她很少接觸印度裔,只好籠統说價格“跟黑人差不多”。

  在美國展映《夢想帝國》,小博聽到的第一個問題,往往與這一幕有關。觀衆覺得這種说法太過冒犯——給不同族裔定價就很政治不正確了,而非裔又比白人價格更低,太刺激了。小博不喜歡如今左派的那種政治正確,所以想拿這個橋段逗他們。他也問過雅娜幾次,為什麼非裔“白猴子”價格這麼低,答案是:這就是現實。

  在小博看來,非裔在美國地位確實很低,從媒體報導、影視作品,大城市的現狀都能觀察到,“说起來人人平等,然后就忘記了。”“我們每一個人,通過對歷史的了解和理解,會學到一種習焉不察的不同種族的高低次序。”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這不代表她比美國人更種族主義,都是一樣的,她只是不講政治正確,更願意说而已。”

  2015年,小博剪出一部七分鐘的短片《租個老外幫忙賣樓(Rent-a-Foreigner in China)》,發布於《紐約時報》網站。編輯選出的評論頭條,細緻分析了中國房地産市場與“白猴子”、國際化的關聯。

  《租個老外幫忙賣樓》裏拍到了一家整形醫院的開張,幾位身材高大的男性“白猴子”出席。“我們只是給他們看一張白人面孔。”他們很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這裏,但又说不清白人面孔為什麼在中國如此有效。幾個人起初西裝革履,引來一陣尖叫,主持人介紹其中一位是“全美頂尖超模前二十名”。

  然后,他們像真正的模特一樣面無表情地走起貓步,手裏捧着或提着手袋,身上只着內褲。鏡頭捕捉到一位女性觀衆,觀看得非常投入,眼神好奇。炫目燈光下,工作人員努力鼓掌,活躍氣氛,觀衆紛紛舉起手機拍攝。

  這段內容沒有出現在《夢想帝國》裏。小博跟三位“白猴子”聊過,他們希望能在長片裏把這段醫院軼事剪掉。小博照辦了,他也同情他們。

  雅娜找到一位非裔“白猴子”,綽號“王子”。短促的談話間,他的國籍由剛果變成德國,最后定為法國。“王子”參加了一處樓盤的開業儀式,賣力歌舞,顯然不專業,但觀衆仍然興高采烈。一位開發商代表告訴台下的衆多購房者,這個項目“非常高端、尊崇”,適合“追求極致、精緻生活的這一群人”。

  小博猜測,許多購房者沒有真正見過外國人。“白猴子”大多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告訴小博,倘若對工作內容有所了解,自己大概會不好意思。

  最早向小博解釋“白猴子”意義的,是一位中國財經媒體編輯:“對很多參加演出的老外來说,这只是一場表演而已,但他們不知道,他們參加的其實是中國很重大的變化浪潮。”2011年和2012年,中國兩年的水泥産量超過了美國整個20世紀。

  雅娜家不寬裕,她希望能在重慶買一套房子,把父母接過來,“讓他們過得幸福點”。2012年,雅娜的公司換了辦公室,是從前的七八倍大。她覺得,夢想正一步步實現。2013年,小博回美國讀博,但經常跑回來拍攝,后來請假專心於紀錄片。那一年裏,新樓盤主要在遠郊建設,以“新城”等面目出現,“白猴子”的演出地點越來越偏遠。

  國際化社區遲遲賣不出去

  拍攝《夢想帝國》,小博得到了丹麥基金的支持,但他更願意说它是“成都藝術圈子出來的一個作品”。他把自己視為“半個成都人”。

  2006年,小博18歲,在中國度過了大一暑假。那是他頭一次出國,卻被“忽悠”了。他通過“美中教育中心”網站找到了免費來中國的方法:在貧困地區做志願者,為缺乏教育機會的孩子義務授課,網站負責提供機票和住宿。小博被順利錄取,到了中國才發現,自己被派到富庶的溫州。學校裏有許多富二代。

  有位30歲出頭的戴老師,人很友善,很快和小博他們交了朋友。他有個離奇的英文名“William Jefferson Foster”,他一直说有個美國作家寫過他的故事。大家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都沒有放在心上。

  項目最后一個星期,戴老師突然問起:“寫我的那個人在,要不要跟他一起吃個飯?”作家叫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偉,是戴老師在涪陵念書時的外教。何偉為《紐約客》雜誌撰寫關於中國的報導,他真把戴老師寫進了《江城》與《甲骨文》兩本書。不久,小博讀了何偉的書,喜歡他的寫法。他想再來中國,2007年,他又參加了那個志願者項目,這次被派到成都。

  小博想把人與社會的關係拍出來。村上春樹小说《天黑以后》中的一句話,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們既是具有千差萬別的面孔和精神的人,又是集合體的無名部分。”村上用這句話形容都市通勤列車上的乘客,说他們“既是一個總體,又是單純的零件”。

  2013年,小博遇到了一位房地産大亨。大亨興緻勃勃地展示自己的新城,不斷重覆“都是我的”。在新城中類似水族館的巨型景觀前,他躊躇滿志地講述自己的雄心與夢想;而雅娜的信心開始動搖,猶豫是否繼續與吉米合作。生意不那麼好做了,但她又覺得公司還有希望。

  地産銷售活動中的“白猴子”暗示樓盤的國際化前景,以及購房者未來的高素質鄰居。但城裏或遠郊新城的部分新房,卻遲遲賣不出去。

  2014年,“白猴子”的演出少了許多,他們開始在一些中國廣告片裏扮演醫生、工程師和商人。吉米開始從Youtube上物色東歐歌手,邀請他們來中國巡演,“白猴子”們驚呼“烏克蘭人入侵”。“這個行業完全轉型了。”小博说,現在許多外國人已經不再做“白猴子”了。

  有些中國業主也發現了“白猴子”的真相——周圍並沒有宣傳中的外國鄰居,他們也因房屋質量問題聲討開發商。聽到小博轉述,雅娜覺得失望和內疚,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工作,“沒想過那麼糟糕”。

  雅娜決定找吉米談判,清算股份,退出公司。談到成功的意義時,她問吉米:“我為什麼要成為富人?”兩人都一時語塞。紀錄片最后一幕,雅娜獨自乘坐出租車,父親突然打來電話,擔心她生活困難,勸她回新疆,但她不願服輸。掛電話后,她一臉委屈,很快哭了起來。

  “它的流量比不上一般網紅”

  小博一直弄不清楚,baizuo是什麼意思,總以為是“白吃白做”的意思。他自己就是標準的“白左”——白人左派。到現在,他還因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而難過。他正在拍攝的新紀錄片講的是美國互聯網“巨魔(troll)”。

  “巨魔”指發布攻擊性或煽動性網帖挑起事端的網民。“巨魔”大多支持特朗普,以言論自由名義,發表種族主義或歧視女性的言論。相比20年前,歐美青年整體偏右,“巨魔”顯得很酷。

  在小博眼中,美國左派只管價值觀,而忽視窮人的境遇。特朗普當選背后的社會變遷,他感受很深。他母親老家在匹茲堡附近,鋼鐵工業衰落之后,小鎮日漸破敗,從前的鋼廠變成了毒品實驗室。他記得競選時,特朗普提及毒品問題多過希拉莉,結果是他母親的親人都投票給特朗普,哪怕這種選擇實際損害了自身利益。

  “八年前他們都投奧巴馬的票,他們覺得‘改變’(奧巴馬的重要競選口號)可以,這次覺得特朗普更變化,更有希望。”小博相信,那些窮人被拋棄了,他們只看特朗普顧問斯蒂芬·班農創辦的極右翼媒體布萊巴特新聞,並不關心政策。

  2016年夏天,小博第一次放《夢想帝國》給雅娜看,心裏忐忑不安。出乎意料,雅娜哭了,她沒想到有人會這樣記錄自己的生活,一直说:“我老了可以看一下,我這時候什麼樣。”

  距第一次來中國已經十年,小博喜歡成都人的熱情,也目睹了中國的巨大變化。他觀察到癲狂的“雙11”,將來也許會專門拍中國的消費主義轉型。

  手機文化是他注意到的另一種變化。“網紅、新媒體、直播,哦,太可怕了,某些方面越來越異常。”小博非常嚴肅地说道,“我們拍一部片,可以得獎,可以參加電影節。但對比一下,它的流量比不上任何一個一般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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