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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前分屍冤案最早出獄者:渴望清白 我才活下去

http://news.sina.com   2017年09月12日 15:39   鳳凰網

  原標題:渴望清白 我才活下去

  改判繆新華等5人無罪——9月12日上午,隨着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再審宣判,失去自由最長達14年的繆新華一家五口,終於等來了期盼已久的清白。

  2003年4月,福建寧德發生一起殺人分屍案,死者的前男友繆新華進入偵查視野。法院最終認定繆新華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同時認定其兩個弟弟、叔叔和父親協助分屍或藏屍,犯包庇罪,判刑3至8年不等。

  整個家庭的生活軌跡就此顛覆。2006年,與叔叔一起,繆新華的三弟繆新光最先出獄了。對於這個案發時不到18歲的少年來说,自由意味着更大的壓力:他去打工,去申訴,直到等來二哥、父親刑滿釋放,在繼續等待大哥繆新華出獄的時候,同樣蒙冤的父親過世了。

  漫長的歲月裏,他們一遍遍重覆着案件疑點:主要定罪依據為口供,唯一物證缺乏科學性,甚至,辦案法官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也直言此案存在爭議,不能排除刑訊逼供、誘供的可能。

  今天,繆新光的大哥繆新華,終於以無罪之身走出了監獄大門。“大哥大半的人生都毀掉了。他屬龍的,現在41歲(事發時27歲——記者注)。”繆新光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綫記者感慨着,“他入獄14年了,我們的冤屈已經14年了。”

  最早恢復自由的繆新光,至今忘不了父親去世前的叮囑:倘若真的等不到清白的那天,千萬別給他下葬,“會死不瞑目”。

  早晚吃泡麵,餓了用熱水充饑

  記者:從2003年被關進看守所,到2006年福建高院作出二審判決,這3年,你是怎麼過的?

  繆新光:度日如年,感覺自己像狗被關在籠子裏一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寫申訴材料。

  記者:你和你的家人經歷了怎樣的判決?

  繆新光:2004年一審,寧德中院判我、二哥、叔叔和爸爸犯包庇罪,我和叔叔判了兩年,二哥被判3年,爸爸判了4年,大哥因故意殺人罪被判死刑。后來我們上訴到福建省高院,省高院覺得這個案子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就發回重審。

  2005年第二次一審開庭,寧德中院又判了我大哥死刑,我和叔叔刑期被加到3年,二哥被加到6年,我爸爸被加到8年。我們又上訴,福建省高院2006年改判我大哥死緩,我們的刑期不變。

  記者:失去自由的時候你多大年紀了?

  繆新光:未成年(差兩個月年滿18周歲——記者注),一般正常的孩子還在讀書,我失去了所有的快樂。

  記者:如果沒有這個冤案,你們三兄弟的生活會怎麼樣?

  繆新光:我大哥那時候有完整的家,有老婆孩子。我二哥有女朋友,都已經談婚論嫁了,還開個挺成功的女裝店,后來店黃了,女朋友也沒了。我當時還在學理髮,都快出師了。反正就是一句話,一個原本很幸福的家庭被毀了,一切都毀了。

  記者:那你出來后沒想過繼續學理髮嗎?

  繆新光:沒有,理髮這東西要學幾年,我這麼大了也浪費不起時間。家裏條件這麼差,那時我剛出來,我自己要生活,我爸爸、我大哥、二哥還在裏面,還要申訴,家裏還要還債,也是因為這個冤案才會欠這麼多錢,不知道我這輩子還能不能還得掉。

  所以,我那時出去打工,都是做最累最苦的活,在外面一天花費不超過10元,真是勒緊腰帶過活,早上、晚上都吃泡麵,整天帶一個很大的水壺,肚子餓了就用熱水充饑。

  記者:還記得你十幾年前的理想嗎?

  繆新光:有自己的事業吧。

  好多次想結束生命,渴望清白才繼續活下去

  記者:2006年4月你出來以后,周圍是怎麼看待你和你家人的?

  繆新光:我也不敢保證。反正,了解我們家情況的人,都會覺得不平,都希望我們能夠拿回清白、拿回公道。

  在看守所裏面,還有出來的時候,好多次我都想結束自己的生命,覺得這樣活着太累太苦,有一次全家人還到處去找我。也是對清白和公道的強烈渴望,支撐我繼續活下去。

  記者:申訴材料裏,你寫得最多的內容是什麼?

  繆新光:就是如何被刑訊逼供,反正,整天活生生一個人出去,半死不活地回來,就像地獄一樣,經常不知道如何挺過來,不敢想象那種日子。再就是提出一些案件可疑的地方。

  記者:二哥2009年出獄后,他也一直在為申訴四處奔波?

  繆新光:對,他那時候出來,一是要養活自己,一是想盡辦法去申訴,去伸冤,去討回清白。反正,我們全家到現在一直以來都沒停過,都在不斷申訴當中。我大哥在監獄裏也一直申訴。

  記者:這些年申訴最困難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繆新光:一路都困難,都是最困難,沒有一個是容易的。

  記者:家裏的情況怎麼樣?

  繆新光:家裏人都说我們是冤枉的,但是沒辦法,家裏條件不好,所有的親戚都條件不好。遭受了這種磨難,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什麼東西都沒有了。這個申訴之路,太難太苦了,不管是心靈上還是身體上,都遭受了極大的壓抑和折磨。現在已經過了十幾年,人生有多少個十幾年?

  記者:你們申訴的費用是從哪兒來?

  繆新光:像我,沒什麼文化,沒什麼技術,青春時代就這樣被毀掉,我能幹什麼?我能幹的只有最普通的工作,像搬運工、服務員,一個月工資也就兩三千元,別的活兒我也做不了。我媽一大把年紀了,全身都是問題,本該頤養天年了,到現在還要在外面日夜操勞賣水果,別的她都不會啊。

  記者:有沒有想過放棄?

  繆新光:從來沒有想過。就算我們全家哪怕死得只剩最后一個人,都一定要申訴下去。怎麼講,你死了無所謂啊,但你有后代,有親人,難道他們一輩子也像你一樣背負着這些冤屈?我們不是自己一個人活着,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做父輩的人品、清白都是直接影響到后代的。如果我們死得不明不白,所有的親人或后代也都蒙羞;清白公道拿回來,所有的親人或后代才能堂堂正正做人,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一年只探監一兩次,不敢透露父親去世

  記者:你的大哥繆新華之前被判了死緩。從小到大你們關係怎麼樣?

  繆新光:兩個哥哥對我都挺好的,但我大哥對我比較嚴,特別是在教育上,我小時候有點怕他。一直以來都把兩個哥哥當父親。

  記者:申訴的這些年,你們多久去看大哥一次?

  繆新光:因為家裏條件不好,來回要花不少錢,所以不能經常去,一年也就去個一兩次。見到人也只能像電視演的那樣,隔着玻璃,用電話機講話。但我們都是報喜不報憂,每次講的都是“家裏很好很好,父母身體都很健康”。爸爸去世了,我們到現在還沒跟他说,不敢讓他知道。

  記者:大哥一般會跟你們聊什麼呢?

  繆新光:他大多時候说他很好,也跟我們一樣,報喜不報憂。但我們雙方都知道各自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我剛開始去見我大哥的時候還會流淚,后來不敢哭,怕影響到他,但其實我們都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流淚。

  記者:上一次見大哥是什麼時候?

  繆新光:去年吧,快過年的時候。反正一年到頭,如果經濟條件允許的話,就去兩次,如果經濟條件不好,一年就去一次。

  記者:那你們會跟大哥说申訴的進展嗎?

  繆新光:有時會说一點吧,也不想讓他有太多壓力。大哥到現在關了14年,原先有個美滿的家庭,他的女兒經常跟我們说,她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我大哥沒有看着她,沒有參與她的成長。她現在跟着我嫂子,我嫂子現在改嫁了。沒辦法啊,家裏條件這麼差,我們也沒辦法撫養這麼一個小孩兒。

  父親去世前叮囑等不到清白就別下葬

  記者:爸爸2011年出獄之后,也是很希望平反吧。他會主動跟你們聊這些事嗎?

  繆新光:他回到家裏經常發呆,一個人傻傻地坐在那邊。跟我們聊天,三句四句不離家裏的案子,沒講幾句就哭,我們也一樣。他跟我們说他很怕,怕等不到拿回清白和公道的那天。去世前他還反復叮囑我們,如果真的等不到清白的那天,千萬別給他下葬,會死不瞑目,所以我爸2016年6月去世到現在都沒有下葬,一直寄放在陵園。

  我爸的遺照,是他生前給自己准備的,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因為自己身體那麼差,情況那麼糟。他猜到有可能等不到那一天,沒想到他的猜測這麼快得到驗證,他現在已經不在了,也看不到清白和公道那天了。

  記者:爸爸入獄前后對比怎麼樣?

  繆新光:原先全家沒有遭受這種磨難時,我爸本身是一個很健康的人,還會幹農活。他出來時,那麼多年的折磨,體質上,心靈上,整個人已經垮掉了,不是這個毛病就是那個毛病,經常往醫院跑,每天起碼有四五種藥和在一起吃。再后來,經常一说到家裏的事情,他就淚流滿面。

  記者:你們平時有沒有看到一些冤案平反的新聞?

  繆新光:有啊。看到這些,一是感到國家法制越來越健全,內心好像充滿了希望,但冤案都已經翻這麼多起了,別人都能夠平反,都能夠伸冤,為什麼我們家的案子到現在遲遲不能夠平反呢?更多的又是失望。反正就是非常矛盾。

  記者:7月28日再審開庭前,有想過你追求的清白和公道快來了嗎?

  繆新光:希望吧,希望法律會有個公道,會有個公正,給我們平反。

  記者:開庭前有想過要申請國家賠償嗎?

  繆新光:我暫時不想這些東西。唯一想的就是能夠早日拿回清白、拿回公道,這是最大的心願,基本上別的我東西我不敢想,也不去想。

  本報北京9月12日電

  實習生朱彩雲,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綫記者盧義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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