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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煙和一位老人之死

http://dailynews.sina.com/bg/   2017年11月14日 06:39   鳳凰網

  原標題:一支煙和一位老人之死

  “我壓力挺大的,面對家屬,面對官司。遇見這種事,比中彩票還難。我不知道他有心臟病,我要知道他有心臟病,我一句話也不會说,不吭聲忍着就完了唄。”

  69歲段勇在電梯內吸煙,被鄰居楊歡勸阻后突發心臟病死亡。圖片來自網絡

  文|新京報記者陶若谷編輯|胡傑

  校對|陸愛英

  69歲的段勇死在了那個晴朗的早晨。

  事情已經過去近半年,提及5月2日發生的那件事,鄭州金水區某小區裏的人仍不願提及。“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現在曝光到網上弄得沸沸揚揚,一堆人跑來問這問那的,誰記得那麼清楚?”

  即便是那天,段勇和楊歡在物業辦公室門口爭辯時,也沒幾個人注意到他們。穿紅裙子的年輕媽媽抱着幾個月大的寶寶,在院子裏走來走去曬太陽。趕時間的短髮女士拎着花色手提袋急匆匆地跑出門。兩個小區工作人員擦着他倆身邊走過去,女的徑直走,像什麼都沒看見,男的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

  他們住在一棟樓裏,原本是鄰居。住在24層的段勇在進入電梯后,手裏拿着一根點燃的煙,電梯下到14層時,他遇到楊歡,因為是否應該在電梯裏吸煙,兩人起了爭執,從電梯裏一直爭到小區物業門口。誰也沒想到,10分鐘后,段勇突然心臟病發作倒在地上,救護車趕來時已告不治。

  一邊是沒有遵守禁煙規定的過世老人,一邊是有公共意識的中年醫生。兩家的矛盾也因此不斷升級。爭辯地點從物業到派出所再到鬧上法庭,被媒體曝光后又在公共空間形成輿論戰。

  而這一切的肇始,就在一根煙。

  爭辯

  楊歡進電梯的時候,段勇馬上把夾着煙的右手背到身后,並往后退了兩步。

  小區物業一位女工作人員提起了監控錄像中的這個細節,“他一看見來人了,主動把手背過去,老人家肯定也知道抽煙不對。歲數大了,不該一直说他。”

  這個動作楊歡並沒有看見。他上電梯時正低頭看手機。楊歡回憶,密閉的狹小空間裏滿是煙味,他就和段勇说,“這裏是公共場所不讓抽煙,你把煙掐了吧。”他記得,老人的煙是剛抽上,也就燃了四分之一。

  段勇在電梯內吸煙。圖片來自網絡

  按楊歡的说法,段勇一開始沒有吭聲。楊歡接著說,“這樓上樓下住着孕婦和小孩,你吸煙的話,別人就等於吸了二手煙。”老人當時反問他,“電梯裏哪有孕婦和小孩?” 楊歡又说,“現在是沒有,但這樓裏孕婦和小孩多,待會兒她們上電梯也能聞見。”段勇有點不高興了,嫌他管的寬,兩人一言一語地爭辯起來,用的是河南家鄉話。

  監控錄像顯示,30秒鐘后,電梯到了一層,本該齣電梯的段勇站着沒動,楊歡邊和段勇说話,邊隨手按下了關門按鈕。楊歡后來解釋,他要去的是地下車庫,到車裏拿東西。

  電梯下到地下一層,楊歡走齣電梯時,兩人的爭辯還在繼續——電梯門四次自動關閉,都因為門口站着人,沒有關上。“不然我們到物業那兒評評理。”楊歡提議,他記得段勇说,“別说到物業,到哪兒評理都行。”

  兩人回到一層,從單元門口走出去,一路走一路辯。段勇手裏的煙一直燃着,直到他們快走到離物業還差5米遠的地方,楊歡说,“老人家你看,從我上電梯说讓你別吸煙,到現在你這個煙就一直沒有掐掉。”從監控錄像看,這時,他們已經爭辯了2分鐘。

  楊歡是個醫生,學的是中西醫結合,2008年拿了醫師資格證,現在一家醫院的住院部工作。楊歡说,他從前也抽煙,兩三天一包。三年前他的大兒子出生,回家一身煙味的楊歡被妻子嫌棄,不讓他抱孩子,不讓對着孩子说話,從那之后他就下決心戒煙。他勸段勇不要抽煙的那天,妻子的預産期就快到了,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即將出生。

  楊歡回憶,段勇一直跟他爭辯的點在於,“電梯裏沒有孕婦和小孩,你憑什麼说我?你不尊重老人。”楊歡覺得自己沒有不尊重他,“我沒有辱駡,也沒有肢体接觸,我一直在給他講道理。公共場所不管有沒有人,都不能吸煙。”

  他們走到物業門口又爭了3分多鐘。工作人員從屋裏走出來勸和,段勇顯得有些激動,说話的時候伴隨着肢体語言,物業人員把他們勸開。楊歡離開段勇時,監控錄像上顯示的時間是9點45分51秒。爭吵就此結束。

  監控錄像顯示,一位和段勇年紀相仿的維修師傅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了兩句,看着他被攙進辦公室的屋裏。勸架的物業經理,又笑眯眯地和路過的業主打起了招呼。

  9點48分26秒,維修師傅聽到聲音,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往裏瞧了一眼。30秒鐘后,物業經理神情慌張地走出辦公室打電話。

  9點52分2秒,手裏拎着一個白色包裝盒子的楊歡也進到了物業辦公室。

  “我去小區門口取完快遞,聽说有人心臟病發作,我就進去幫忙救人,進去以后才知道心臟病發作的老人就是之前和我發生爭執的老人。”

  他給段勇做了心肺復甦。即把右手疊在左手上面,十指交叉,做出按壓的動作,“每次大概二三十秒鐘吧,按了三四次,老爺子沒有任何反應。然后120就來了”

  監控錄像顯示,120急救中心的救護車到達物業辦公室門口,急救人員拎着藥箱,快步跑進屋內。

  根據法院一審判決書裏急救中心出具的證明,急救人員到達時,患者意識喪失,雙側瞳孔散大固定,頸動脈搏未觸及,各項生命體征測不出,經積極搶救,病情無變化,心電圖示全心停博,宣佈臨床死亡。

  知道段勇去世,楊歡说,覺得心裏挺難受,“畢竟一條鮮活的生命,说沒就沒了。” 那天中午,他一口飯都沒有吃。和難受相比,他更多考慮的是責任劃分。他回家和妻子複述了全過程,兩人都覺得,“他本來就不該吸煙,我叫他不要吸了,我沒做錯什麼。”

  段勇與楊歡發生爭執併到物業理論。圖片來自網絡

  官司

  下午一點多鐘,楊歡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段勇的家屬報案了。

  老人出事后,段勇的一審代理律師王東飛很快介入,協助家屬做法律方面的諮詢。“你想,老人出門時好好的,跟一個人吵架了,又不是過了倆小時,過了一兩天才發病,吵着吵着老人激動了,那中間也就幾分鐘,馬上就犯心臟病。從常識判斷也知道,這個關聯性太強了。誰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吵架都吵了些什麼。”

  楊歡和段勇的家人都去了小區附近的派出所,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他們恨不得殺了我。” 楊歡記得,那天段勇的家人來了將近20個,而他這邊只有他自己。“他們駡了30多分鐘,说要告到我醫院去,吊銷我醫生執照,還说要把老人抬到我家裏去。”

  從始至終,楊歡一聲沒吭。他當時擔心,妻子預産期就快到了,萬一這件事沒處理好,家屬要是有過激行為,“媳婦和孩子如果因此受到傷害,那可是終生遺憾。”

  派出所裏,楊歡忽然跪下了。這一跪,段勇的家人倒全都躲開了。

  “沒有一個人讓他跪啊,是他自己忽然跪下的。”一位在現場的段家親屬回憶,“小勇叔沒了,家人一句話不说那不可能,但絶對沒有特別過分的,那警察都在旁邊呢,是不是?他是擔心吊銷執照,這才跪下的。”

  “他們一直说我沒有道歉,我都跪下了,還要怎麼樣?我说要打要駡隨便。” 楊歡说,他當時跪在那裏,流下委屈的眼淚,“除了小時候犯錯跪過爹媽,我跪過誰啊我?”

  雖然下了跪,但楊歡一直認為這件事,“我應該是沒有責任的。”

  他堅持用“辯論”這個詞來形容和段勇之間的爭論。但在段家代理律師王東飛眼裏,這五分鐘,不僅是爭吵,而且還是激烈的爭吵,他並不認為這個爭吵和老人的死亡無關。

  “公共場所確實不能吸煙,任何人都可以制止,這是無可厚非的。但他這個制止行為,從電梯裏到地下,又一直吵到院兒裏,在物業的勸阻下,才把他倆分開。如果好言相勸,能制止五分鐘這麼長?這中間有沒有刺激性的語言,有沒有辱駡?”

  楊歡堅持認為自己沒有過激行為,也沒有辱駡。

  監控錄像雖然記錄了全過程,但只有画面沒有聲音。段勇已經過世,楊歡的一面之詞無法令家屬信服。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比較喜歡講理。老人死了,他也挺無辜的。但是,他说我不尊重他,老人不是因為你老才要被尊重,而是你要做的事值得被尊重,那才會被尊重。如果说給錢,我可以給,作為人道主義補償。是補償啊,不是賠償。但如果你非要強迫我,要我來承擔責任,那咱們就到法院去講道理。我不賠,我憑什麼賠?”

  派出所調查認為,老人的死亡並非刑事案件,建議雙方協商解決。

  溝通無果。段勇家屬將楊歡起訴至法院,要求楊歡賠償死亡賠償金、喪葬費、精神撫慰金、醫療費共計40余萬元。

  9月4日,鄭州市金水區人民法院對此案做出一審判決。法院認為,老人在電梯內抽煙導致雙方發生語言爭執,老人猝死,這個結果是楊歡未能預料到的,楊歡的行為與老人死亡沒有必然的因果關係。但老人確實是在與楊歡發生言語爭執后猝死,依照《侵權責任法》規定,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根據公平原則,法院酌定楊歡向老人家屬補償1.5萬元。

  這個結果段勇家人無法接受,繼續上訴。

  11月1日二審開庭。楊歡和段勇的老伴各自在原告和被告席上對坐着,沒有任何眼神交流。

  鄰居

  事件發生是距離鄭州市中心六七公里的一個小區。 段勇住在24層,楊歡住在14層,兩套房子直線距離不超過40米。楊歡说,那天之前,兩人並不認識,從來沒見過。

  兩家住的都是87平方米的戶型,二手房均價已經漲到近3萬元一平。物業管家龔宇見到非小區居民,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對段勇印象不深,只記得他總在小區裏溜達。“他搬過來時間不長,是租戶。”

  提起段勇的名字,小區裏沒人知道,只知道網上報導的那個“猝死的抽煙老人”。而在40公里外的中牟縣西街村,基本上人人都認識段勇。

  當了30年村幹部的張全比段勇年長5歲,和段勇從小玩到大,兩家一直住對門,做了60多年的鄰居。

  “他和女兒女婿住在鄭州,三年前我們這裏老屋拆遷,他就搬走了。他和那個醫生住在一個小區裏,怎麼说也是鄰居,哎。”

  “他一直都不怎麼愛抽煙,之前喜歡喝酒,后來不喝了。” 張全说,段勇一米七多,長得壯實。六七年前到鄭州體檢,發現心臟不太好,就跑到北京做了支架手術,“之后再也沒聽说哪裏不舒服,唯一的變化就是把酒戒了。”

  在張全老伴的印象中,段勇好動不好靜,扒拉兩口飯就放下碗,到丁字口玩去了。 丁字口是村裏比較熱鬧的地方,大家平時總湊到那兒打打麻將,玩爭上游、鬥地主。

  張全说段勇搬到鄭州后,幫着女兒帶外孫,經常還要幹家務活兒,“俺倆都是一樣,不喜歡待在城裏。”

  房高、人多、車多、沒熟人,這幾個詞就是段勇對城市生活的評價。

  段勇最后一次回村裏來,走的時候,張全開着電動車把他送到村口的公交車站。兩人聊着家常,段勇说自己也想買一輛電動車,這樣從鄭州回西街村,就不用倒好幾趟公交車了。張全勸他別開,“三五十公里,那得多長時間,多受罪。”

  “他女婿有車,但他不願麻煩孩子,他是個講理的人。三個孩子都可有出息,他小時候家裏條件不怎麼好,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兒子讀了研究生,留在北京工作。女兒都當媽了,還堅持考研,也考上了。現在該享福了,人沒了。”

  段勇常去打牌的丁字口,晚上八九點鐘依然熱鬧。旁邊工地的建築工人幹完一天的活兒,坐在燴面館子門口的台階上聊天。他們蓋的樓已拔地而起,就等着封頂和外表層的裝修。那棟樓裏有兩套房子是段勇的。

  張全说,段勇曾開心地跟他说,“新房蓋成了,我就搬回來住啦。”

  鄭州金水區事發小區,一位老人在散步。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熱議

  二審沒有當庭宣判,目前雙方還在等法院的最終判決。但事件曝光到網上后,在公共空間形成了熱議。

  許多網友對楊歡的行為表示支持,並對老人家屬的索賠行為感到不理解。有網友認為,公共場合不吸煙是社會共識,楊歡的勸阻沒有過錯,老人自己有心臟病才是其死亡的原因。也有網友稱,楊歡對抽煙行為勸阻沒問題,但老人年紀大了,得講究勸阻的方式。

  段家聘請的一審律師王東飛注意到了這些評論。“網上说你為老不尊,跑到電梯裏面抽煙,人家说你了,哦你馬上躺那兒了,家屬又開始想找錢了。但事實不是這樣的。這種事發生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作為死亡者的家屬,我敢说,那都要去主張權利。不能说我一條人命,跟你爭吵一下沒了,我就忍氣吞聲了,誰會這樣?”

  西街村的村民們也發表了樸素的觀點。“段勇性子直爽,要是他錯了他就認,要是別人錯了讓他逮住理了,唉,他也要求個公平。”

  “醫生年輕、有文化,说話方式如果婉轉客氣一點,老爺子不會被激怒,不然怎麼會突然犯心臟病?”

  “公共場所抽煙是他不對,但罪不至死,犯不着搭上一條命。”

  段勇的家屬在給張全兒子的微信裏说,這件事核心問題在於爭吵的幾分鐘裏,對方有沒有過激的言語?“還是交給法院,不要管網上怎麼说,我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事發后,雙方都提出調取派出所做的筆錄,未果。派出所也婉拒了剝洋蔥(微信ID:boyangcongpeople)的採訪要求。

  段勇去世后,楊歡也陷入前所未有的窘境。“我壓力挺大的,面對家屬,面對官司。遇見這種事,比中彩票還難。我不知道他有心臟病,我要知道他有心臟病,我一句話也不會说,不吭聲忍着就完了唄。”

  楊歡個子不高,说話聲音不大,他今年37歲,臉色不太好看,時刻緊鎖的眉頭提醒着他目前的狀態——一個官司纏身的中年男人。

  不過,他始終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以后遇到有人抽煙,還是會上前制止。

  “勸啊,為什麼不勸?那次是一個意外。我沒什麼后悔的,我沒做錯。如果再來一次,我該说還是會说,抽煙不對,別抽了。他是死於心臟病,心臟病引起的因素那太多了,也可能是他抽煙引起的啊,這不是我说的,這網友说的。”

  段勇去世后的第12天,楊歡的小兒子出生了。那天是農曆十六,“就取這個音,我們叫他小石榴。”這是楊歡接受採訪時第一次笑,也是唯一的一次。他的眉頭舒展開還不到三秒鐘,又恢復成鎖起來的原樣。

  小區電梯裏,兩處禁煙標誌醒目地貼在那裏。小區居民说,這個事件之前,這兩處標誌就一直有。

  (文中楊歡、段勇、張全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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