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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隱居工匠的生存困境:木雕已死,不如撿垃圾

http://dailynews.sina.com/bg/   2018年01月08日 02:20   鳳凰網

  婁貴忠和他的作品。 本文圖片均來自慢新聞-重慶晚報(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原標題:慢新聞| 一位歌樂山隱居工匠的生存困境:木雕已死不如撿垃圾

  歌樂山上隱士多,但隱士也有隱不下去的一天。

  12月下旬的一天清晨,婁貴忠躑躅半天,終於還是邁着那條殘疾的右腿,跨過門前窄窄的上山公路,向對面正在清掃垃圾的環衛工人走去。他想問問還招人不。

  一個40多歲的環衛大姐吼了起來:“你一個木雕賣幾萬塊,你在逗起我們好耍嗎?”婁貴忠有點尷尬,他不習慣重慶人大嗓門又直接的表達方式,灰溜溜地退了回來。

  婁貴忠,男,51歲,浙江東陽人,從事木雕超過30年,目前隱居重慶歌樂山。

  困境

  婁貴忠在歌樂山三百梯腳下的工作室

  歌樂山三百梯腳下,是上山公路大拐彎的地方。

  一棟三層小樓立在路邊,“金絲楠木雕刻”的大招牌極其顯眼。無論上山還是下山的車,沒法不注意到這個招牌。婁貴忠的工作室佔據了底樓的一個門面,門口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木雕彌勒佛像,笑口常開。

  婁貴忠顯然笑不出來。催房租的房東剛剛來過,這已經是他第11次催收房租。房東張先生就在隔壁開了個洗車場,他说2016年11月,婁貴忠前后來看了三次才下定決心把房子租下來,房租收得很累。

  12月28日下午,婁貴忠頂着一個剃掉了滿頭白髮的光頭,戴着一副老光眼鏡,因為天冷,他小小的個子縮在一件長棉服裏,顯得有些落魄。一個開路虎的中年女子正拿着一把雕刀跟婁貴忠討論,她想拜師學藝。來來往往的車很多,總會有一些人停下來參觀這位東陽木雕師傅的手藝。

  婁貴忠的作品

  婁貴忠帶我參觀他的作品,另一間工作室裏瀰漫著一股木香味,他指着一尊一人多高的彌勒佛像問我,“你覺得我的手藝怎麼樣?”問得我有點尷尬,訕笑着回答说:“其實我在這方面是個門外漢,不懂……”他有些失望,明珠蒙塵的神態清楚擺在臉上,“哦,不懂啊……”

  不過他又緊接着向我推銷起來,“你有朋友要買嗎?香樟木雕的,這麼大一塊木頭,材料費加運輸費花了一萬二,我雕了一個多月,賣一萬八不多吧?還有這個金絲楠木的國色天香(牡丹),幾千年的木料,你看看這雕工多好。”看我沒有说話,他又連忙補了一句:“一萬六也行,真的是虧本了,總要賣出去,我才有錢過年啊。”我有些驚訝,一個有30年手藝的木雕藝人,作品看上去雕工精美,何至於連過年都過不去了?

  婁貴忠希望能把這個香樟木的佛像賣出去,才有錢吃飯。

  “唉,連吃飯的錢都快沒有了。現在木雕越來越沒人買,就做點來料加工。”

  “沒那麼誇張吧?吃飯能花多少錢?”我表示疑問。

  婁貴忠把我領到他的倉庫裏,那是一間雜亂的房間,地上有一大堆空塑料袋,都是買菜回來剩下的。他在塑料袋堆裏翻找,翻出一顆白菜,又翻出兩個西紅柿,“這是我最喜歡吃的,青菜炒西紅柿,做法簡單,關鍵便宜。”

  “你不吃肉嗎?”

  “吃,怎麼不吃。有收入的時候就三天吃一次,沒收入了就一周吃一次。”

  “……能不能看下你住的地方。”

  他猶豫了一下,打開倉庫對面的一間房。一股單身男人的味道撲面而來,地下扔着幾個廢塑料袋,裝衣服的箱子和編織口袋雜亂地堆在床邊,兩雙鞋子在床下東倒西歪。電烤爐是房間裏唯一的電器。

  “電腦電視都沒有?”

  “看電視的話,哪還有時間工作。”

  “那你一天都做些什麼?”

  “雕刻,吃飯,睡覺。”

  51歲的婁貴忠做木雕三十年,他到過北京、廣東、山西、福建、湖南等多個地方,他習慣了這種到處“流浪”的生活,一年多以前來到重慶,因為“重慶根木多,原材料便宜,女孩子漂亮”,至今單身的他,很希望能在重慶扎下根來。但現實並不樂觀,到重慶一年多了,他沒認識幾個女性,只去過沙坪壩和龍頭寺火車站,去得最多的是烈士墓菜市場。

  苑鐵軍是婁貴忠到重慶后最先認識的幾個重慶人之一,他有一次開車上歌樂山注意到這個工作室。袁鐵軍是紅木愛好者,他说,現在大家都在用機器,像婁貴忠這樣靠手藝吃飯的越來越少了,因為就收點手工費,根本掙不到錢,“其實他是個很老實的人,前段時間我帶他去朋友家幫忙看下木頭,路上花20塊錢請他吃了碗羊雜湯,他感激得不得了,一連吃了兩三碗飯。”

  找他學藝的中年女子起身告辭,婁貴忠悄悄说:“就是來好玩的,那麼辛苦,有幾個人能靜下來學雕刻?”

  自高

  專注一門手藝30年是種什麼樣的經歷?

  婁貴忠的作品

  婁貴忠80年代畢業於東陽市木雕學校,這是一所技校,因為木雕行業的不景氣,招不到學生,十年前已經停辦。

  這三十年中,他在木雕廠裏打過工,在寺廟做過許多雕梁画棟和佛像,在各種山莊、別墅做過裝修雕刻工。只有说起這些年的經歷,灰暗的神情才會顧盼生輝。

  “想當年我可是參與過《清明上河圖》的雕刻,17米長,刻了三年多,最后老闆賣了100多萬,那是20多年前的一百多萬哦!”

  “我24歲刻的《錦繡中華》,被台灣王惕吾(東陽籍台灣著名報人)買走了,當年在我們東陽木雕界影響很大呢!”

  “這麼多年沒想過找個老婆?”

  “有啊,還有女人说要和我私奔,但我哪裏養得起人家,我是自由慣了的。”

  “那你拿過什麼奬嗎?”

  “這幾十年到處走,每個地方都是給老闆刻,評了奬是老闆的,自己評奬要砸錢,我的錢都花在到處旅遊上了。前幾年有人找我刻了一個《九龍九獅》作品,他來拿的時候嫌工錢太高,只給了七千塊。兩年后又來找我刻,我當然不幹了。結果他告訴我兩年前的作品他送到北京拿了金奬,這次找我價錢隨便開。另外我參與刻的《七十八神仙卷》也被老闆送去參評得了金奬。”

  “還能用別人的作品評奬?”

  说起評奬,婁貴忠明顯崖岸自高,“都是花錢買奬,很多大師的作品,都是讓其他人刻大部分,自己動幾刀,狗屁大師。”

  婁貴忠瘸着腿從倉庫裏抱出來一堆圖紙,“這些都是我刻過的,十幾年沒打開了。”他展開一副五米長的百鳥朝鳳,看了半晌,一言不發又卷起來。五百羅漢圖、極樂世界圖……他一幅幅打開,又一幅幅收起,輕輕拭去上面的灰塵,“這些圖現在機器都能刻,你说,我活着還能做什麼?”

  打開這幅《百鳥朝鳳圖》,婁貴忠暗自神傷。

  十幾個圖紙展開,大部分都是花開富貴、鳳穿牡丹這類寓意吉祥的題材。少時的婁貴忠從農村出來,希冀能憑籍手藝改變自己的命運,他給人雕八仙桌、雕花床、雕窗戶,夢想着有一天也給自己雕一套。他遵循着學藝時師傅的教誨,雕刻時一步一步絶不耍滑,雕了一輩子的吉祥如意,卻一刀一刀離理想越來越遠,被現實拖入了失意的泥淖。他長嘆一口氣,“唉,不是我沒手藝,現在沒人養得起我了。”

  我一驚,什麼樣的身價養不起?

  “一天80塊,誰養得起?”

  或許這正是婁貴忠這樣靠手藝吃飯的人的悲哀,在機器生産面前潰不成軍,一個月2400元,如果養不起,不是出不起錢,而是這個行業或者说這種生産方式真的不被大部分人所需要了。

  我之后在淘寶上找到一家五鑽的東陽木雕店鋪,客服即是老闆,他告訴我,東陽現在几乎所有木雕工廠都是流水綫作業,要麼是全機器雕刻,人工基本不參與;要麼先用機器打胚,人工再用弔磨、牙雕機細雕,基本用不到刻刀。而且工人都只雕其中一個題材,比如雕鳥的就雕鳥,雕花的就雕花,這樣才能保證效率。至於用刻刀全手工雕刻,“那樣成本太高了,賺不到錢。”

  苦行

  70多把刻刀是婁貴忠吃飯的本錢,也是他吃不上飯的原因。

  事實上,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位木雕藝人生存困境的緣由在哪裏。

  屋子正中擺着一張超長的實木工作台,上面擺着70多把各種大小的刻刀。旁邊是婁貴忠這個月唯一的作品:一個半成品的金絲楠木梅花樁。工作台上有一小撮細碎的木屑,加起來可能不超過5克,他说這是他這兩天的工作成果——幾百上千刀雕下的木屑。

  “你這個梅花要雕多久?”

  “可能二十多天一個月吧。”

  “這麼久?”這個梅花樁只有一尺多長,我有些吃驚。

  “你看看這個梅花花瓣,現在還是半成品,我要把裏面的花芯一絲一絲雕出來,一天只能雕三朵花芯。”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刻刀把花芯切圓,一個部位換了六七把刀,每次只有很小一點木屑下來。

  “那你這工錢要多少?”

  “本來2000塊總是要的,不過是朋友的東西,只能收1200。”

  一天只能雕三個花芯,這樣的水磨功夫,在機器雕刻如此發達、3D打印如火如荼的今天,恐怕大多數人都無法接受這樣的生産速度和人工成本。

  正在雕刻的梅花樁

  除了這件梅花樁,婁貴忠最近三個月只有一筆收入。

  “有個朋友看我實在過不下去,送我一塊金絲楠木,说雕出來賣多少都歸你。我雕了一個如意偕福的擺件,也是賣給一個朋友,賣了6000,把之前欠的房租還清了。”

  渝派黃楊木雕傳人、重慶工藝美術大師唐琦對婁貴忠的生存困境表示非常理解,他告訴我,“這不是他個人的問題,整個行業都如此,只有少部分人能培育出自己的市場,大部分人都很困難。”唐琦说,重慶的木雕市場在全國本來就很靠后,再加上木雕行業的圈層現象非常明顯,你有一幫喜歡你手藝的朋友或客戶,你的木雕就能賣出去,甚至賣出高價,你沒有這個圈層,哪怕你手藝真的很好,評上大師,也賣不出去。所以唐琦收學生一定要求他有其他的生活來源,“光靠木雕創作來維持生活,很難很難。”

  鑒於生活實在難過,婁貴忠考慮了許久,之前去詢問了家門前掃地的環衛工人,他想去掃兩個月的地,能掙四五千塊錢,先把房租交了,但人家壓根不相信他沒錢。

  “那如果人家要你的話你真的要去?”

  “要去!總要活下去啊。哪怕是撿垃圾,每個月有兩三千塊錢的穩定收入,我也要去。”

  “你有30年的木雕手藝,去撿垃圾不覺得浪費了?”

  婁貴忠囁嚅着,好半天嘆了口氣,“其實現在還不如撿垃圾,撿垃圾至少是有收入的。”

  木雕市場低迷已久,短期內並沒有回暖的跡象,中國最大的根雕交易市場桂林樹根交易市場已經變成了鬼城,公路兩旁的樹根堆積如山,有些樹根風吹日曬之下變成爛木頭。對於婁貴忠來说,他的生活依然會艱難。對此,他已經做好了改行的准備,先解決吃飯的問題,等待着市場重新火熱起來,婁貴忠很希望有公司把自己招去掃地看門之類的。

  “想通了,當年一起學藝的30多個同學,大部分都放棄了木雕,就兩個人還在做。”我跟他討論過回家的問題,畢竟他在浙江是有親人的,謀生或許更容易,但他骨子裏面子觀很重,根本無法接受這樣兩手空空回去,“不回去,沒錢,不回去!”

  “其實齊白石沒死之前画也不怎麼值錢,他有一次拿一幅画換一顆白菜人家都不願意。”婁貴忠說著手機上看來的野史,有些心有戚戚的樣子。

  婁貴忠希望這個金絲楠木的牡丹也能快些找到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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