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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趣鎮”女工,一群離“風情”最近的人

http://dailynews.sina.com/bg/   2018年03月13日 00:19   鳳凰網

  在制衣廠工作的女工們。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原標題:“情趣鎮”女工,一群離“風情”最近的人

  這些平素最不解“風情”的女人們,卻變成一群離“風情”最近的人。她們把平淡的生活織進針線,做出的情趣內衣就是曾經納過的鞋底子,做過的眼罩,栽過的稻秧,和情欲毫無關係。

  撰文| 新京報記者陶若谷

  門口的大嬸把一件紅色透明短紗裙穿到模特身上,胖乎乎的手指頭拽了拽飄起的裙角,又捏起V領的兩個邊微微往起提。擺弄好了,她從藍白點的圍裙口袋裏掏出手機,給模特拍了張照片發給了老闆。

  這是一家位於灌雲縣東王集鎮小巷子裏的內衣制衣廠。工位上散落着五顔六色的丁字褲,一抬眼就看到穿着三點式、護士服、紅肚兜的塑料模特。

  內衣制衣車間一角。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在江蘇灌雲縣的伊山鎮和東王集鎮,無論是隨手打車遇到的出租車司機,還是路邊種菜的大娘,他們都驕傲地说,“我家媳婦就是做這個的”。酒店的保潔阿姨羡慕已入行的姐妹,“我是不會做,要是會我也去做啦”。

  三月的蘇北,制衣女工們穿着花花綠綠的厚棉衣,用一針一綫縫製着世界上最便宜的情趣內衣。這些衣服將出現在世界各地。

  而這些平素最不解“風情”的女人們,卻變成一群離“風情”最近的人。她們把平淡的生活織進針線,做出的情趣內衣就是曾經納過的鞋底子,做過的眼罩,栽過的稻秧,和情欲毫無關係。

  “情趣的搬運工”

  在某網站“情趣內衣”的搜索欄中,各種熱辣的內衣名目琳琅,按銷量前10名的店鋪裏,有7家顯示來自江蘇灌雲,最高的一家90天內售出2萬件。

  灌雲是個人口100萬的蘇北小縣,距離連雲港市區約40公里。剛剛過去的春節假期,回鄉的打工者把縣城擠滿,一位騎電動三輪車拉客的師傅抱怨,平日不到2分鐘就通過的向陽大橋,堵了整整15分鐘。

  節后,街頭巷尾大大小小的“服裝廠”門口紛紛貼起火紅的招工告示——某某內衣服裝廠招收縫紉工,工資4000-6000元左右,每月15號結賬。

  制衣車間門口的招工告示。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這裏就靠情趣內衣。”整個下午,冬妮弓着背坐在縫紉機前,頭半縮在鮮紅的襖子裏,只露出側臉。若不是梳在腦后的頭髮留下挑染過又褪色的痕跡,看不太出33歲的年紀。

  她把絲帶捏成一個蝴蝶結的樣子,匝在黑色低領半透明內衣的胸口,5秒鐘一個,除了兩隻手不停地忙活,身子一動不動。這個姿勢,她已經保持了3個小時。

  在這裏,“時間就是金錢”絶不是一句空話。

  冬妮在車間工作。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丁字褲包三個邊1毛錢,耽誤20秒就少掙1毛。她手裏這件新款內衣,手工費1塊8一件,一天做100件。賣出去的批發價大約8塊,網店掛出的零售價大約28塊。如果賣到美國,僅批發價就有8美元,折合人民幣約50塊錢。

  冬妮終於站起來,抓起一把工作台上剛做好的黑色透明蕾絲內衣,塞進草綠色的麻袋,遞給一個60多歲的老爺子,老爺子每天來這裏拿些內衣回家剪線頭。另一個女工抱起剛做好的厚厚一摞睡裙裝進簍子,問冬妮做了多少件——

  80件,100件,150件……她們扯着嗓子在高分貝的縫紉機噪音裏互相報着完成的件數,就像在宣讀戰利品。

  對面倉庫裏,靠近樓梯口的四排貨架已經空了。冬妮的老闆雷叢瑞说,訂單已經接到今年8月份,據他介紹,灌雲縣30歲至45歲的人一共有大約10萬人,女性占一半,而做情趣內衣的女工就有2萬。

  空空如也的倉庫貨架,訂單已經下到今年8月。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一件情趣內衣先由設計師画樣式圖,通過電子郵件和老闆確認后發給大裁縫。大裁縫按照圖片縫製樣衣,再派給冬妮她們,照樣衣複製。蕾絲、網紗、白布條、黑絲帶這些材料,由裁剪工根據製版師的尺寸剪好,被冬妮們拼接成網上的“爆款”。

  冬妮她們被當地人稱為“機工”,不負責設計和剪裁,唯一的工作就是在縫紉機上操作。一個機工说,“我們不生産內衣,我們只是情趣的搬運工。”

  “對你們來说,這是性感什麼的,”冬妮说,“但我們只看包幾個邊,匝幾道工序,然后算工錢,沒人喜歡新款。”她們對新款的衣服結構不熟悉,比老款做起來慢。她手裏這件1塊8的,一天如果少做20件,就少賺36塊。

  “我們這裏是生産的源頭”

  屋裏,二十幾台瘋狂趕工的縫紉機只是灌雲情趣內衣工廠的冰山一角。

  伊山鎮的一家制衣廠是菜市場后面的一塊空闲地改造而成,綠色的塑料大棚取代了屋頂,掛在棚頂密密麻麻的弔扇沒有轉,卻彷彿已經聞到了夏天的汗味。

  建在菜市場后大棚裏的一家制衣廠。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新的工廠想開在城裏已經沒了地方,后入行的人只能把加工廠開在鄉下,雇農村婦女一邊帶孩子,一邊縫紉。

  在灌雲,大大小小的工廠不下七八十家,但能自主開發設計能力的工廠不超過5家。低端為主、利潤低、批發走量是主要的經營模式。

  “接的訂單越多越賺錢,只要工人能做出來,貨供給得上,就能賺錢。”雷叢瑞说,“我們這裏是生産的源頭”。

  他廠房最靠裏的幾排貨架編號以8開頭,表示2008年。那是他們自主生産的第一批貨,當時還在讀高中的他,成了鎮上第一個開網店賣情趣內衣的人。

  第一批情趣內衣從廣東進貨,放在店鋪裏和暖寶寶一起賣。慢慢地,雷叢瑞和母親萌生了想法——“買別人的還不如自己做,這東西總共沒幾塊料子,一塊布穿幾根繩子,能有多難?”

  客戶要什麼款式就做什麼,看網上哪個好就“借鑒一下”。作為一個和服裝設計完全不沾邊兒的門外漢,想做哪個款式就照貓画虎地剪,然后往自己身上套,尺寸合適就讓工人做。他的倉庫裏現在還有2008年做的一條內褲——花朵一樣的粉邊裹住硬硬的白紗,紗網的網眼大得像蒼蠅拍。

  雷叢瑞在辦公室處理英國客戶發來的郵件,寄過去的樣品下胸圍處的扣子系不上,需要重做。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那會兒供不應求,多醜也能成爆款。國外越露越容易爆,國內越含蓄越容易爆。”

  從去年開始,1991年出生的雷叢瑞不再滿足於現有的生産模式,也有些擔心被更加年輕化和個性化的店家超越。

  雷從瑞現在每天關注b站,也加入了一些95后、00后的QQ群,最初只是想知道十年后的用戶現在喜歡什麼,“結果發現他們已經在購買了。”學生一放假銷量就下來,一開學就猛增,已經成為各家工廠老闆的共識。

  一年前,他在貼吧裏看到一個學生喜歡的店,現在已經從皇冠做到了金冠,主要推薦的是“二次元的款式”。這個91年的“老年人”在群裏很不受歡迎,只因為说了一句“頂”,就暴露了“非二次元老年人”的身份,只好默默潛水不敢吱聲。

  “不過,也是杞人憂天了。”他現在最迫切的希望是招工,完成訂單。至於收入,“一年下來七位數吧。”

  “誰穿的?反正我們不穿”

  盡管這些女工們擁有足以驕傲的生産業績,但是對“衣服做給誰穿”、“自己會不會穿”的問題卻格外警惕。

  70歲的大娘坐在圓板凳上給白色“護士服”剪線頭,聽到這個問題扭過頭去,和其他女工講起了家鄉話,似乎以“聽不懂”來遮掩羞澀。

  她伸長胳膊把衣服往遠處拿,眯起眼睛盯了幾秒又拿回眼前,空剪了兩下,袖口的白線頭還是沒有掉下來。她住在七八裏外的農村,除了麥收時忙一季,一年到頭沒有別的事情做,來廠裏動動剪刀,一個月能賺將近2000塊。

  “誰穿的?反正我們不穿。”旁邊粉衣服的大姐湊上來,拿着手裏剛做好的鑲白邊的透明三角褲,“我送你一條,你敢要嗎?”她和劉雲,兩個40歲人的笑聲脆生生地攪在一起,她們自稱“過來人”,也就是已婚。

  劉雲從服裝廠出來做情趣內衣已經七八年了。花袖套磨得掉色了,她2秒鐘就把細線穿進針孔,右手食指反復游走於縫紉機的針尖周圍。偶爾,她也會被針扎到,血一下子湧出來。

  劉雲正在縫紉機前趕工。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本來機器上有個防止扎手的保護圈,我們為了趕工嫌礙事,一般都摘掉。”她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趕着去買這些衣服。

  “一根繩子咋穿,搞不懂。我們只管做,從來沒穿過。”

  “打個比方,有人拿刀殺了人,你不能说讓鐵匠不打刀。”一位年輕的作坊老闆這樣解釋他們的生意。這也成為了小鎮人的共識,“她穿她的,我做我的”。

  高秋霞是嫁到灌雲來的外鄉人,三年前和老公開了個自己的網店。

  一開始賣情趣內衣,她很不適應。第一次有人問她穿哪款老公會喜歡,她覺得“這個人好變態”。

  后來,她發現確實有人很認真地在問,“肚子上贅肉多不希望老公看見選哪款”、“胸小怎麼辦”,才知道普通人也會買這樣的衣服,而且有男的買給老婆或女友,讓她附上軟綿綿的情話。

  一天下午,裁剪師傅沒來,她和老公決定自己動手做衣服。

  “2、4、6…齊了,這是一套。”高秋霞的老公小聲嘟囔着。四五米長的黑色蕾絲布料在案頭上鋪開,他按高秋霞剪好的紙板模型在布料上画起弧度。

  高秋霞和老公在布料上画版剪裁。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他手腕上的足金鏈子是高秋霞買給他的,“抬胳膊都累得慌,沒辦法,媳婦買的不敢不戴。”

  高秋霞個子很高,熱情愛笑,面對老公時卻“像個潑婦”。她的小店名字是老公起的,是她的真名。

  忙不過來的時候,他把父母拉過來幫忙。父親站在旁邊看着一家人忙乎,“我這種身份,怎麼能幹這個?”

  不過,她自己的父母現在依然不知道她在做情趣內衣。“你的衣服有沒有我們能穿的啊?”她只好搪塞,“沒有沒有。”出了灌雲,這個職業還是讓高秋霞说不出口。

  買她衣服的中國人,更多集中在北上廣深。

  和灌雲人“不知道”、“沒穿過”、“你問她”的回答不同,在北京上班的花花小金剛(網名)並不羞於談論。她是一家導購網站情趣內衣的資深小編,夏天總是穿着吊帶,“我賣情趣內衣的,整天裹得跟個粽子似的,賣得出去麼?”

  她直言,除了賣,她也會穿,會給自己買些精緻的。

  記者走訪期間,只有一個女工承認自己穿過自己做的情趣內衣。“粉的,好看,只比普通睡裙稍微透一點點。”洗完澡對着鏡子看看,“也挺美的。”

  規劃中的“衣趣小鎮”

  “近兩年,每年至少有四五千名外出打工的女性回來工作。”徐小舟说。

  他是灌雲縣商務局負責電子商務的主任,他記得情趣內衣生意剛在鎮上興起時,灌雲還是經濟欠發達地區,“確實不太好意思明面上扶持。”

  漸漸地,大家發現這門生意不但實現了增收,還帶動了周邊的村民加入進來。村民把料子帶回家縫,不種地的時候就做工賺錢。鎮上的工人也沒有上下班時間要求,方便接送小孩,“做一件算一件工錢。”

  縣政府於是順應趨勢,鼓勵當地人學習電子商務。“每年有2000個免費名額,我們從上海、杭州聘講師培訓怎麼開店,怎麼推廣。”徐小舟说,時代越來越開放和包容,不一定要帶着有色眼鏡看,把它當成一種産業就好了。

  據他介紹,目前灌雲縣情趣內衣網絡銷售市場在全國占比達到60%,廠家和銷售網店超過500家,其中年銷售額在1000萬元以上的超過15家。

  但這也帶來一系列問題——衣服檔次偏低、同質化嚴重、廠房簡陋、商家太多導致利潤越來越低等。用工招工的難題也讓廠家老闆們頭疼,“今天高興就來,明天有事又不來了,管理很麻煩。”

  徐小舟透露,隨着産業發展,老城區的伊山鎮已容不下更多的工廠。在縣政府2017年至2020年的規劃中,相鄰的東王集鎮將打造一個産業園,把商家聚集起來,目的是引進高端人才和品牌,建設規範化的廠房,提升産品檔次。

  徐小舟说,産業園取名“衣趣小鎮”。“不限於情趣服裝,還有家居服。這也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吧。”

  從漂泊到歸鄉

  

  晚上8點,冬妮9歲的女兒到車間等她下班。

  她盯着一個嘎啦嘎啦響的機器,1厘米寬的黑布帶子從裏面送出來。10分鐘后,這些帶子將被剪成小段,縫在內衣上的肩膀上。冬妮弄完,把它們裝進簍子,准備回家。

  脫下厚棉衣,她要應對自己的中年人生,用盡心思維繫起一個家庭。

  婚后第二年,也就是2007年,她離開故鄉出去打工。

  之后的六年,她一直在南京的電子工廠上班。凌晨兩點的夜班是她最難受的時刻,流水綫旁,她整夜整夜地想女兒。盡管只有330公里路,但周末一般也不回家,“不敢回,捨不得加班費”。

  “在外打工就一句話,沒有尊嚴。”冬妮去年返回小鎮,她一點都不留戀曾經去過的高級酒店、飄香的麵包房和自動化的大工廠,“那是人家城裏人的。”

  現在,縫紉廠的工作按件計費,上下班時間自由,可以隨時接送孩子,這是几乎所有女工打這份工的原因。

  加工廠門口,一個女工抱着新款黑色內衣。新京報記者陶若谷攝

  鎮上那條不知通向哪裏的鹽河,河道上來往的貨船依舊破破爛爛,但在她心中已經流成了母親河。起初,家裏的老人不願她做這個,“傷風敗俗的破玩意兒,苦不苦錢?”一聽说苦錢,“哦,那做吧。”

  “苦錢”,在當地方言裏是“掙錢”的意思,百科詞條解釋它的原意為“辛苦地掙錢”。

  “什麼是生活啊?生活就是,羽絨服給孩子買600的,老公買300的,我買的200的。”冬妮想了想又说,“不行,還得買一件500的,串親戚的時候穿。”

  縫紉機停下來,屋裏終於安靜。蘇芮剛柔交錯的歌聲從手機裏飄出,混在喇叭的絲絲雜音裏,讓人彷彿置身上世紀90年代的南方工廠。

  有人跟着哼起來,“也許牽了手的手,前程不一定好走。也許有了伴的路,今生還要更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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