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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鐘喝6杯酒免單:大學生在加油聲中走向死亡

http://news.sina.com   2017年09月13日 21:21   中國青年報

  原標題:冰點 | 在“加油”聲中走向死亡

  王耀棟喝下了第六杯酒。監控視頻裏,這個大一學生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然后頭一歪,重重地倒了下去,再也沒有醒來。

  這座城市依舊車水馬龍,學校熱鬧非凡,只有他最親近的人,依舊默默等待,等待着一個結果。。。。。。

王耀棟在社區志願為學生教學繪画王耀棟在社區志願為學生教學繪画

  高腳凳上4杯酒已經空了,褐色的酒被大一學生王耀棟一飲而盡。時間所剩不多,按照酒吧的規定,只要他在3分鐘內喝下6杯總共1800毫升的鷄尾酒,500元以內的消費就可以免單。否則,他得支付這6杯酒的費用,一共168元。

  昏暗的酒館裏,紅色、橘色和綠色的追光燈下,混合了“伏特加、白蘭地、朗姆、卡盾XO等7種酒類”的“特調鷄尾酒”擺在酒館的舞台中央,1800毫升的酒還剩最后的三分之一。有人拿着手機在計時,現在是6月17日22時16分,這個在甘肅平涼長大的年輕人孤零零地站在凳子一邊,他喝下了第5杯酒。然后,乾嘔了幾下,走下台階,擺了擺手。

  只是,在酒吧的監控視頻裏,這個動作顯得太輕微了,很快就被更大的喧鬧覆蓋。

  背后的電視裏傳來《Counting Stars》的歌聲,台下熱鬧的人潮用手機鏡頭對準了王耀棟,有人在拍手鼓掌,“加油!加油!”的聲音越來越大,一點點蓋過了歌聲。一個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子端起酒杯,朝這個年輕人走去,兩個人不知说了什麼,但碰了兩次杯。

  王耀棟喝下了第六杯酒。

  監控視頻裏,這個廣東某985高校大一學生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他的腳莫名晃動,然后頭一歪,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再也沒有醒來。

  6月19日8時55分,倒地一天兩夜后,珠海市人民醫院宣佈這個“發育正常”“營養中等”的年輕人臨床死亡。

  珠海市公安局香洲分局出具的鑒定意見通知書稱,這個19歲的年輕人死於“急性酒精中毒”。

  時間過去1分半了。

  目送王耀棟登上酒館中心的舞台,紛紛掏出了手機

  夜一點點深了。那個6月的周六天氣不算好,雨淅淅瀝瀝地落在這座海濱城市。這家地處珠海市中心的音樂酒館隔絶了雨聲和汽車鳴笛聲,歌手一曲接一曲地唱着,6個大學生圍坐在后排的桌子聊天。

  深夜的重頭戲突然登場了。唱完歌,歌手宣佈開始今晚的挑戰——3分鐘內喝下6杯特調的鷄尾酒。

  這群十八九歲的少年几乎都是第一次踏入酒吧。只是,這個飄雨的平凡周六有那麼一點特殊,大學英語四級考試終於結束了,這群年輕人在市區吃過晚飯,天色還早,臨時起意,溜達到了這家“音樂酒館”,他們決定去喝點酒。

  挑戰開始,王耀棟舉手了。這個19歲的男生笑着告訴伙伴,自己“酒量不錯,可以喝”。

  背景音樂炒熱了現場,同行的女生看到紋着大花臂的調酒師在光影交錯中調酒,她有些不放心,問對方,“你不會故意把酒精濃度調高吧?”

  調酒師拿着一杯酒,對這個女孩说:“不會的,你看,像可樂一樣,沒事的。”

  光線有些暗,酒被染成了褐色,躺在超大號的啤酒杯裏,靜靜的。

  “如果你真的把這6杯酒喝完,以后我在珠海別的地方看到你,我就喊你酒神。”調酒師不忘跟一邊的王耀棟補上一句。

  活動很快開始,同伴們目送王耀棟登上酒館中心的舞台,紛紛掏出了手機。

  他們打算用視頻記錄下這3分鐘。手機鏡頭裏,酒吧其他客人也掏出了手機,有人湊近了對焦,還有人拿上了一個紅色的小垃圾筐,嘈雜的現場聽不清人说了什麼,只有一群年輕熱鬧的笑聲。

  “我以為他是真的沒事兒,以為他真的能喝。”兩個多月后,一個同行的學生不願過多回憶細節,聲音低沉,時不時沉默。其他在場的學生則婉拒了採訪。

  已經沒人知道王耀棟说“沒問題”的原因了。在姐姐王涓馨的印象裏,小自己4歲的弟弟從不喝酒,高中學業忙碌,只有過年時,家裏偶爾會讓弟弟嘗那麼“一二兩酒”

  弟弟高考結束那年,她帶着弟弟和親戚家的同齡人一起聚會。第一次走進KTV的弟弟喝了一兩杯啤酒后臉就紅了。

  “丟臉得很,難看得很。”她還記得有點“臭美”、臉紅紅的弟弟说了這麼一句話。

  只是這次,從甘肅平涼連夜坐車再轉飛機來到珠海的她,看到的“醉酒”的弟弟,已不再是記憶裏那個酒后紅臉的少年模樣了。重症監護室裏,她認不出那個朝夕相處了18年的弟弟。床上是一張褪去了血色、黑黑的、腫了好大一塊的臉,她想湊過去看,眼淚卻把視線擋得死死的。她看不清。

  母親彭鳳蘭去摸孩子的手,冷的。再去摳摳腳心,還是冷的。她翻起孩子的眼皮,一片白,眼皮卻合不攏了。她還想再看看,可沒時間了。重症監護室不能久待,這個母親跪下來了,她想求醫生,再讓自己進去一次,“孩子那麼冷,我就想把被子給他蓋上。”

  沒人應她。

  當了半輩子農村婦女的彭鳳蘭怎麼也想不通,孩子為什麼要去酒吧喝酒。這個孩子在她眼裏,“太乖太乖了”,長到19歲從沒讓她操心過。孩子的爸爸王貴龍也曾問過兒子要不要也去補個課,可兒子乾脆利落地拒絶了:“我哪一門課不好,好好學就是了,幹嗎要花你們的錢。”

  她说兒子不喜歡出去玩,放學總是準時回家,除了吃飯都安靜地待在房裏看書。自己不太會做飯,但無論是沒啥油水的洋芋絲還是乾巴巴的蒸饃,兒子都不挑食,只會大口大口往嘴裏塞。

  記憶裏,兒子和酒不沾邊,卻和書有緣。這個普通的四口之家全靠父親王貴龍一人支撐,在基層當過小學和初中老師的王貴龍,在家裏安置了一個小小的書房。

  王貴龍就在那個六七平方米的小房間裏見證了兒子的成長。10多年時間裏,兒子手裏的書從童話故事變成了《平凡的世界》和《汪曾祺全集》,個頭越躥越高的兒子喜歡寫文章,陸陸續續在各類刊物上發表了十幾篇作品。他的書桌上,書、筆罐子、檯燈和工藝品擺得整整齊齊,抽屜裏的明信片和書籤有半尺高,甚至還留着小學二年級時用剩下的筆。

  唯一和酒吧沾邊的,也許是他對音樂的愛好。家裏不富裕,王耀棟會在周末借走母親的手機,插上耳機,聽一個下午的歌。他喜歡許巍的歌,愛聽“逃跑計劃”樂隊的《夜空中最亮的星》,手機裏英語聽力素材和這些音樂各占了一半內存。

  王貴龍不知道喜靜的兒子為什麼會走進酒吧。事實上,兒子當年以高過甘肅省文科一本綫60多分的成績考上這所廣東名校時,他“完全沒想過要跟孩子講一講酒吧、KTV這些東西”。

  孩子的表哥也嘀咕過,還是應該“讓娃多了解下社會啊”。

  “他以后都在大學校園裏生活,接觸的都是教授學者,都是全國各地很優秀的學生。學那些江湖氣、學那些人情世故做什麼?”王貴龍不以為然。

  他后悔了。

  當他看到監控視頻裏,孩子笑着站上酒吧舞台,端起鷄尾酒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台下的人掏出手機拍攝的時候,這個頭髮灰白的父親哭到身體發抖。

王耀棟王耀棟

  就像“運動會賽跑最后衝刺,觀衆使勁兒喊加油”那樣

  夫妻倆在監控視頻裏,看着孩子在喝下第6杯酒后,走到吧台邊。然后身子晃動,被同學扶住。緊接着,他像是失去知覺一樣,頭突然掉到了前胸,整個人倒了下去。

  彭鳳蘭一邊哭一邊看着視頻裏孩子的同學把他平放在了酒吧角落。

  1分鐘過去,有人過去瞅了瞅孩子,舞台上,再次登台的歌手正在唱歌。

  2分鐘過去,塑料袋遞到了孩子的同學手上。

  5分鐘過去。

  10分鐘過去。

  20分鐘過去。

  半小時過去,人來人往,時不時有人湊上去看看,孩子身邊圍着六七個人,看不清發生了什麼,歌聲沒停,酒吧熱鬧依舊。

  每一次,看到有人走過那裏,彭鳳蘭都覺得自己的心被提起來了,她在心裏求那些人,孩子看着那麼難受,臉色那麼差,打個120吧,求求你們,打個120吧。

  可每一次,她的期待都落空了。那些匆匆而過的身影,只是看了看就走掉了。

  這個樸素的農村婦女哭了,她沒讀過什麼書,也沒正兒八經上過班,只干過幾年裁縫,后來就在家安心給丈夫和孩子做飯。在她的世界裏,她完全無法理解這些行為,“為什麼要見死不救啊?”

  在監控視頻被擋住的角落,同行的女生说,自己其實也很着急,她問調酒師該怎麼辦?會不會有事?對方搖搖頭说:“我見過很多人這樣,吐完就沒事。”

  她相信了調酒師的話。

  他們試圖拍背幫王耀棟催吐,可效果並不理想。慢慢地,這個戴着眼鏡、175厘米高的大男生,嘴唇顯出白紫色,有人摸了摸他的頸動脈,發現跳動很微弱。這群年輕人着急了,准備打120。

  “可不可以不要打120,因為這樣對我們酒吧有影響。”慌亂中,女孩記得有人说了這麼一句,還有人说酒吧這裏救護車開不進來,只靠兩個學生“抱不動王耀棟,也就無法上車”。

  最后,酒吧老闆載着王耀棟和兩名同學,去往珠海市人民醫院。

  電子地圖上,醫院離酒吧的距離只有300米出頭,隔着一個丁字路口,步行十分鐘以內可以到。

  監控視頻裏顯示,離開的時間是23時02分。離王耀棟倒地,已經過去近40分鐘。

  只是那時,他已經沒有心跳和呼吸了。珠海市人民醫院出具的死亡記錄裏寫道:“患者……飲烈酒約1000ml……到急診搶救室時發現患者已無心跳,無自主呼吸,即予心肺復甦術……”

  一天后,“患者病情無好轉,並快速進行性惡化……”這個19歲的大學生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這個他才接觸不久的世界。他很喜歡學校和廣東,他喜歡航拍鏡頭下的校園,喜歡這裏“緋紅氤氳”的天空,喜歡綠樹成陰、道路寬闊的校園,盡管,他常常需要踩着自行車“從學校這頭跑到那頭去上課”,但電話裏,他的語氣是笑着的,“好累好累哦”。

  6年前,這個生在西北小城的少年因探親第一次來到廣東,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填報高考志願時,他很執拗地把第一志願留給了這所地處廣東的名校。

  同學還記得,這個熱愛國画的西北少年似乎有用不完的愛心,他參加社團在學校附近的一個社區裏面開少兒書画課堂,“小朋友都很喜歡他”,去世的那個學期末,他剛被評為先進個人,還拿了國家助學金。

  他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喝酒那天再推后一個禮拜就是期末考試了。他早早訂好了回家的票,他要去做近視眼激光手術,要去學車,還要好好補一補英語。他告訴姐姐,自己要“好好學英語,將來出國留學”。

  他的手機裏游戲和娛樂軟件很少,裝了好幾個背單詞、考雅思的學習軟件。因為英語成績不好,他很是苦惱,但不怎麼和姐姐抱怨。他说自己已經長大了,每次打電話都會叮囑姐姐“不要半夜回家,小心老爸揍你”“不要老請假”“可不能隨隨便便跟別的男生跑了”。

  彭鳳蘭一说起這些就哭。她一直覺得兒子那麼善良,一定會有福報。可是,她在學生拍攝的視頻裏看到,當兒子抱着酒杯不停喝酒的時候,臉明明已經變得煞白,兒子甚至都擺擺手了,在兒子最喜歡的這個城市,卻沒有人攔住那些酒。

  在派出所觀看視頻時,她越湊越近,甚至一度想劃破台式電腦,把手伸進去,攔下那一杯杯酒。可她做不到。這個母親能做的,只是睜大了通紅的眼睛,任由它無聲地掉淚,一顆,一顆,她流不出那種細細長長的淚水了。

  自始至終回應給兒子的,只有加油聲和鼓掌聲。一度,聲音甚至蓋過了電視裏的歌聲,父親王貴龍當過老師,現場那個氣氛讓他害怕。

  “就像運動會賽跑要最后衝刺了,觀衆使勁兒喊加油那樣。”他说,王耀棟就這樣在震耳欲聾的加油聲中加速跑向了他的終點,生命的終點。

姐弟倆姐弟倆

  這個鮮活的少年最終變成了情況说明裏那一行冰冷的字

  這個少年跑向終點的速度太快了。同行的男生記得,失去意識前,王耀棟在安排他們要把幾個女生平安送回宿舍,還要辛苦朋友把自己帶回宿舍。

  這是王耀棟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句話。

  那張有些厚實的嘴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了,也喊不出一句姐姐了。王涓馨記得從那張嘴裏,能聽到各式各樣讓她“心疼”又“開心”的話,用各式各樣搞怪又可愛的語氣。

  每個月的月初,那張嘴會蹦出“嘿嘿嘿”的聲音,衝著王涓馨说,“又跑來討好我,你好異常,是不是信用卡要還款啦?”有時還會突然“襲擊”,“姐該減肥了!我以后找女朋友肯定不會找像你這樣胖的。”

  回家逛超市的時候,這張嘴會嫌棄這個、嫌棄那個,最后結賬時,手推車裏啥都沒剩下。王涓馨知道,弟弟節約,他想為出國留學省點錢。

  可放假要回家前,這張嘴也會變得豪情萬丈,“拜託,老姐都25了,該買點高檔産品好不好!”他從自己的生活費裏摳出了好幾百元,給王涓馨買了一瓶迪奧的香水。

  這張嘴偶爾也不像一個西北漢子的嘴,深夜會跟姐姐撒嬌,“你心疼心疼我嘛。”擠在家鄉的小屋時也會絮絮叨叨,“姐,你找對象不能光看顔值,得找學習好人品好的。”看見姐姐當伴娘,他會斷斷續續地拖長了音節说:“我想到姐以后也要嫁人,會離開我們,就特別難受。”

  王涓馨陪着弟弟從重症監護室一路走到了殯儀館,她用力抱了抱即將被冷凍的弟弟,哭着说,“別怕,姐姐陪着你。”

  她覺得,弟弟很暖,也許不會害怕殯儀館的那種刺骨的冷。這個弟弟細心到會留意父母步頻的差異,提醒第一次出遠門的父母:“一定要跟緊爸爸,爸也要隨時往回看啊,別把媽丟了啊。”

  他也記得姐姐的生日。只是有一年,取蛋糕回來的路上下起了雨,王耀棟騎着車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到了蛋糕上。提回來時,他很不好意思,王涓馨安慰弟弟,“反正吃進肚子裏都是扁的,管他呢。”姐弟倆相視一笑。

  其實,這個在姐姐和同學眼裏的“暖男”也發愁過,覺得自己太暖太和善“是不是不夠man(男人)”,在學校他也會偷偷看玄幻小说,喜歡設計“黑幫老大保護校花的故事” 。他也像這個年紀的男生一樣愛做夢,“要賺幾百萬元,然后開一家書店”。他喜歡余華和木心,也愛“女神”劉亦菲;他看豐子愷的画和《陽光燦爛的日子》,也看網絡小说;他也喜歡大掃除時揮舞着柳樹做的大掃把,揚起地面的灰。

  可是,當王涓馨和父母回過神來,卻發現這個鮮活的少年已經變成了學校情況说明裏那一行冰冷的字:“學生尊敬師長,團結同學,與大家和睦相處,熱愛集體,待人誠懇,善於思考”。

  他們想去孩子的宿舍收拾遺物,卻發現王耀棟的床早就空了。同宿舍的孩子告訴他們,是一名老師領着同學收的,说要郵寄回去。

  彭鳳蘭也不知道該说什麼,不知道能做什麼,這個農村婦女一屁股坐在孩子的凳子上,嚎啕大哭。

  學校裏,這個少年的痕跡越來越淡。孩子遺物被校方快速打包收好,彭鳳蘭覺得就像兒子身上發生了一件不光彩的事,讓學校想盡快忘記他,讓這一切彷彿沒有發生過。

  王貴龍不敢奢求學校去紀念這個逝去的生命。他只是覺得,“能考上這個學校的學生,有幾個是在酒吧裏泡大的呢?”這個當了幾十年基層教師的中年男人说,他很希望學校能以王耀棟的死為戒,加強安全教育,至少能給全校幾萬名學生多提提醒,未來規避這樣的悲劇。

  這個建議像一個石子兒被投進了大海,沒激起一絲波紋。

  十幾天后,學校表示,“已經超出一定額度”,無法再承擔他們的食宿費用了。這個父親说,自己理解學校的做法,只是覺得有點寒心。

  “對學校來说,王耀棟這樣的學生太多太多了,甚至平凡得不值一提。可是對我們來说,對我們這個家族來说,能考上這個學校的優秀孩子,就他一個。”這個父親说。

王耀棟的卧室王耀棟的卧室

  “我的孩子又沒有犯罪,為什麼要被這樣對待?”

  按照學校的建議,這對離開學校的夫妻先去了派出所。可派出所说自己只負責偵查,別的都不管。他們想找酒吧老闆,但完全不知道對方的信息。再回學校,已經沒人搭理他們了。

  王貴龍覺得,夫妻倆“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可即便如此,每一次他還是會上路。“明知是白跑一趟,但也得跑,我在這陌生傷心地坐不住啊。”

  6月22日,珠海市公安局香洲分局出具了立案告知書,上面寫道,“王耀棟被過失死亡案一案,我局認為有犯罪現實發生,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現立王耀棟被過失致死案進行偵查,特此告知。”但隨后的兩個半月,這個夫妻等了又等,也沒有等來一個結果。他們住在學校附近便宜的酒店,每天奔波於派出所和學校。

  8月初,他們終於等來了前來民事賠償協商的酒吧老闆。他們的代理律師方海江負責和酒店老闆協商民事賠償,在談及賠償額度時,嫌疑人酒吧老闆強調,自己也是“受害人”。

  他們問酒吧老闆為什麼案子發生這麼久都不來道一句歉。對方说,“我怕我來了,你們把我打死”。

  律師認為,酒吧應該要想到,短時間內喝入大量烈性酒可能導致人死亡的后果,但在實施時沒有考慮到。

  “他反復強調店沒了,朋友都在問他怎麼回事。卻沒有想過另一個家庭已經支離破碎了。”這個年輕的律師说。

  夫妻倆從甘肅老家只提了一個箱子來珠海,家鄉已經入秋了,這裏依然炎熱,時不時颱風過境,下一場大雨。時間一點點溜走,夫妻倆一次次跑往派出所。

  “派出所都去抗洪救災了。”有一次,窗口工作人員扔下這麼一句話。

  一趟趟地跑,幾個月過去了,案子還沒有大進展。夫妻倆很傷心:“我的孩子又沒有犯罪,為什麼要被這樣對待?”

  他最后也沒邁出“去鬧,去上訪”這一步。

  這個失去兒子的父親说,酒店的前台每天見到他都會笑着跟他們打招呼;換床單的小姑娘還會安慰他們,拍拍彭鳳蘭的肩膀;每天光顧的小吃店,老闆娘總會詢問他們案子的進展,還會給這對夫妻的飯裏多放一些鹹菜,多加一點兒米飯。

  孩子去世不久,王耀棟高中的班主任就在微信群裏緊急協調,讓在廣東就讀的學生“做好王耀棟父母的安撫工作”,對着手機屏幕,王貴龍想到自己在珠海遭遇的點點滴滴,眼睛模糊了。

  離開學校那一天,夫妻倆和女兒曾去了學校辦公大樓。他們想等下午領導上班了,去談談這事兒。工作人員讓他們離開,说這裏是辦公的地方,不准鬧。

  彭鳳蘭说,“我娃的事不是公事嗎?不能在辦公室談嗎?那要去哪裏講?”

  下着雨,3個人站在校外,彭鳳蘭的衣服破了,手臂也流血了。她甚至想,自己還不如去大鬧一場,“抓進去至少有人管吃住”。

  她很寒心,一些老鄉外出務工,在工地死了都會妥善處理,把親人接去,管吃管住到遺體火化,可現在孩子還躺在殯儀館,沒有任何说法,學校再沒人主動過問了,“堂堂一個重點大學,還不如一個工地”。

  這座城市依舊車水馬龍,學校熱鬧非凡,酒吧換了老闆繼續營業,只有他們,默默地在逼仄偏僻的酒店角落,等一個結果

  最近的日子,彭鳳蘭愈發覺得力不從心。她不知道還能做點啥,每天除了被丈夫攆下樓吃飯,她再也提不起一點力氣。有時候夫妻倆會看看王耀棟中學時代的同學寫的回憶文字,那是他們最大的安慰。

  有女孩说,班裏幾個朋友都打趣叫王耀棟“嬌無力”,因為“作為一個男生真是太懶了,整天攤在桌子上,像一張烙餅,還是不翻身的那種”。

  這個“嬌無力”也有很多煩惱。比如,為了長高,喝了好幾年的牛奶,后來把自己給喝噁心了。聽说抽筋是長個子的前兆,晚上睡覺時,就不敢動任由抽筋,自己在床上傻樂,不過最后還是沒長高。“假的,都是假的!”他衝著女孩说。

  畢業的時候,有女生給他留言,不能再“懶”下去了,“不能讓女朋友天天去給你買泡麵啊”。

  后來,上了大學,只是過了一個學期,這個女孩就發現昔日的“嬌無力”變了。平頭變成了飛機頭,他會體貼地給女生買奶茶,好像在大學也有了喜歡的“女神”。

  他告訴王涓馨,念中文的自己想掙錢太難太慢了。可他很喜歡廣東,想留在這裏生活。未來,不能找父母要錢買房,所以要好好學英語,再換專業。出國留學后,靠自己的努力給全家人買房子。

  彭鳳蘭從女兒那兒聽到了兒子的念頭。她不懂出國留學,只隱隱感覺那要花很多錢。她問兒子,要怎樣才可以出國留學。

  電話那頭的兒子聽起來幹勁滿滿,他告訴母親,要英語很好,要所有課程都盡可能拿高分,還要努力申請奬學金。

  “只有你有那個理想,我們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彭鳳蘭弄清楚了一件事,兒子有夢想了,自己要好好支持。她想好了,自己過段時間就去餐館打工,無論是洗碗還是打掃衛生,“管吃管喝,一個月還能掙兩千多塊錢呢”。

  家裏的房子在沒有電梯的7樓,這兩年,年紀越來越大的她爬樓梯變吃力了,夫妻倆一直想賣掉這個舊房子,再拿出一輩子的積蓄,換間樓層低些的房子。

  可幾個月前,她打消了換房的念頭。這個農村婦女跟丈夫说,“娃有理想的話,我們還換啥房。先湊合著住吧,啥時候走不動了再说吧。”

  這些設想在6月19日那一天都停下了。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突然接到孩子80多歲的奶奶的電話,夫妻倆還得瞞着说瞎話,怕老人受刺激,到現在他們也沒敢说王耀棟去世的消息。

  “好着呢,掛了掛了。”王貴龍從來都不敢多说,再多说一句,他就會哭出聲來。

  再一抬頭,這座城市依舊車水馬龍,學校熱鬧非凡,酒吧換了老闆繼續營業,只有他們,默默地在逼仄偏僻的酒店角落,等一個結果。

  他們想辦一場遺體告別儀式,可是害怕學生和老師都不會來。電話那頭,王耀棟的好友、也是當晚一同前去的男孩说,“如果法律需要,我會去的”。

  他把當晚的視頻都刪了個乾淨,開始學着慢慢地告別那些低沉的過去。

  那個絮絮叨叨地喊着王耀棟“嬌無力”的女孩说,聽说天堂裏的人都很高,還有很多像劉亦菲一樣好看的姑娘,天堂也會有書店、酒吧,你自己也可以開一間吶。

  “不過酒吧就算了,以后不准碰酒了。”她说,“這次沒來得及道別,下次的重逢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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