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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現四具抗戰傘兵遺骸 三人身份確定(圖)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3月08日 08:27   中國新聞網

  湖南現四具抗戰傘兵遺骸 志願者尋親
  系中國第一傘兵團“鴻翔部隊”參戰員;三人身份確定;一名疑似親屬現身,正在等待DNA配對結果

 

  湖南衡陽縣洪市鎮加福村(現明翰村),在四位“鴻翔部隊”烈士遺骸暫厝地,志願者向記者展示一塊在烈士墓地發掘出來的迷彩傘布。

  3月5日,湖南衡陽縣洪市鎮明翰村,持續兩天的小雨仍在淅淅瀝瀝地下。

  四具抗日傘兵遺骸的出土,讓半個多世紀以來村民口耳相傳的“天降傘兵”傳奇,透過硝煙,以一種異常真實的形式撲面而來。

  70歲的村衛生室醫生劉龍初回憶,兒時他曾目睹村民從山上扯出白色的降落傘,平攤地上後,拉出尼龍傘繩當腰帶使。

  1945年8月,中國第一支傘兵部隊“鴻翔部隊”,在附近的臺源寺地區與駐守日軍進行過一次激烈交戰。在這場戰鬥中,擊斃日軍96人,4名傘兵長眠於斯。

  74年後,兩家志願組織拉起一支團隊,對戰場一帶進行挖掘,並出土了4具遺骸,經過鑑定比對,確定爲犧牲的中國傘兵,其中三人的身份得到確認。

  海峽兩岸,很多人在等待這一天。這是可以觸摸的歷史,也是尋親的起點。

 

  四位“鴻翔部隊”烈士遺骸暫厝在當地居民的一個酒窖內,衡陽當地的三位志願者前來祭拜。

  3平方米的“現場”

  毛筆頭大小的毛刷,輕掃掉覆蓋在遺骸上的泥土,然後放上一束白菊。

  盛放遺骸的托盤鋪着白布,上面有三塊破損傘布、一粒鈕釦和被臨時充當“棺槨”、裝殮屍體用的物資箱殘塊。

  每一樣東西都要經過取樣、編碼、保存。隨後,它們被分別裝入帶有編號的透明包裝袋。

  在衡陽縣洪市鎮明翰村牧雲寺地區,西北大學陳靚教授帶領的考古團隊,正在進行一次現場挖掘。

  他腳下的這片土地,在74年前抗戰勝利前夕,曾發生過一場規模不大,但很是激烈的戰鬥。4名中國傘兵在戰鬥中殉國,遺體草草掩埋在牧雲寺一帶。

  參與戰鬥的部隊,番號是傘兵第一團,代號“鴻翔部隊”。這是中國第一代傘兵。1944年1月1日,傘兵第一團成立,編成二十隊。這一年,華中、華南戰場上,中國軍隊正經歷由被動防禦,向主動進攻的戰略調整。

  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戰報顯示,臺源寺戰鬥參戰人員共有“149(國軍),16(美軍),8(譯員)”。

  從2018年5月起,陳靚所在的這支“遺骸挖掘團”就在此紮根,勘探、挖掘3平方米的土地。挖掘之初,考古團隊一度沒有任何發現,直到更改挖掘位置後,終於發現一根腿骨、降落傘布碎片及衣服鈕釦、牙膏皮殘片等。2018年5月20日,考古專家確定,出土傘布的花紋屬於抗日戰爭時期。

  挖掘現場,志願者戴着塑膠手套,將一個下頜骨放入包裝袋。這是挖掘出的第3具遺骸,袋子用馬克筆標記上了“M003”編號。

  依據下頜骨無磨損、較完整樣狀,陳靚教授現場判斷:這是塊男性骸骨,年齡25至30歲間。四具遺骸陸續出土,並被統一編上“2018 HNHY”(2018,湖南衡陽)編碼。

  靠毛刷和竹籤,一件一件清理,考古團隊最終“解刨”出4具抗戰時期的男性遺骸。

  遺骸在哪裏?

  3月5日下午,小雨漸大。牧雲寺在雨水沖刷下顯得愈加荒頹。

  “很難想象這裏曾容納下200多傘兵”,唐海輝指着居民門口的石礅,神色有些惋惜。“這塊紫色頁岩,原來是牧雲寺的柱墩子,現在被拿來家用。”

  唐海輝是衡陽星光愛心會的志願者,對抗戰遺蹟很感興趣。眼前的牧雲寺,青磚散落一地,殘破的木樁在風雨中矗立。一塊紅色硃砂刻寫的石碑上,依稀可辨立碑年代。

 

在四位“鴻翔部隊”烈士遺骸暫厝地,志願者向記者展示一位烈士的下頜骨。

  2015年,距離牧雲寺兩公里的小山上,新立了一塊石碑。碑文正面刻有“中國傘兵……之墓”,立碑日期是“2015年元月十八日”。

  王延輝是立碑人之一,他也是衡陽星光愛心會的志願者。2013年,王延輝帶着學生到衡陽縣曲蘭鎮,本意是尋訪“王船山文化”,偶然中發現了明翰村附近的牧雲寺。

  查閱資料後,一場塵封的戰鬥在王延輝眼前逐漸清晰:抗戰末期,傘兵“鴻翔部隊”曾空降衡陽作戰,駐紮於洪市鎮牧雲寺。20公里之外的臺源寺,便是戰鬥發生的地方。

  如何確定陣亡傘兵墓穴位置,成爲一個問題。衡陽保衛戰研究學者、湖湘文化研究會副祕書長肖培加入進來。2015年1月,經過六次實地走訪、調研,肖培與王延輝根據目擊者口述,確定了陣亡官兵的埋骨地,隨後他們定製了墓碑,進行了簡單的祭拜。

  碑立起來了,可是陣亡官兵的遺骸在哪裏?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對疑似埋骨地進行挖掘。

 

  在四位“鴻翔部隊”烈士遺骸的墓地,志願者唐海輝講述2018年5月19日遺骸挖掘時的情景。

  迫於專業性及資金短缺,肖培與王延輝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挖掘時機。衡陽星光愛心會和深圳龍越慈善基金會兩家機構的相繼加入,讓挖掘被推上日程。

  2018年5月19日,衡陽縣洪市鎮明翰村,遺骸挖掘工作正式啓動。

  挖掘工作持續近一年,隨着遺骸陸續出土,“身份”鑑定問題被擺上日程。

  “身份確定前,我們心裏都沒底。”唐海輝的腦海中,不斷推倒假設,又一遍遍重建,他害怕“竹籃打水”空歡喜一場。

  唐海輝曾前往位於南京的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查閱資料。戰後撰寫保存的戰報記載,在此次戰鬥中,“鴻翔部隊”有一名“軍官佐”和3名士兵犧牲。但沒有具體名單。

  2019年2月18日,復旦大學現代人類學教育部重點實驗室出具的鑑定報告顯示,出土的三具遺骸樣本“應均爲東亞黃種人”。

  陳靚據此判定,出土的4具遺骸系抗日戰爭時突襲臺源寺日軍據點犧牲的傘兵官兵。

 

“鴻翔部隊”1945年空降後駐紮的地方如今已建成村民的新居。

  倒在黎明之前

  時任少尉排長的劉勳加入“鴻翔部隊”時,剛剛二十出頭。他曾回憶,部隊以美式裝備爲主,訓練基地在昆明。入伍後經過了一年半的訓練,除了步兵基本知識及作戰技術外,還有跳傘訓練,“每個官兵,必須實施空中跳傘5次,才能參加作戰。”

  在這樣的嚴格訓練下,成立一年的“鴻翔部隊”堪稱戰績彪炳,先後在兩廣和湖南日佔區進行三次空降作戰,在廣東開平實施傘降突擊,並攻佔廣西丹竹機場。下一戰,就是南嶽腳下的湖南衡陽。

  此次空降,傘兵主要任務是在敵人後方進行打擊,阻擋日軍進攻貴陽。在當地,日軍的主要兵力聚集在臺源寺,駐有一支加強連和騎兵中隊,共計300人,負責維持後方秩序,併爲前方8個師團提供物資補給。

  1945年7月底,傘兵總隊第二中隊的官兵乘坐15架C46運輸機,在20架戰鬥機護航下,從昆明巫家壩機場飛往衡陽。

  引擎轟鳴,一朵朵白蓮花綻放在天空。

  劉勳記得,空降後沒有繼續作戰,而是在小樹林中的一座破廟隱蔽了幾天。

  這座小廟就是牧雲寺。

  那年12歲的陳玉龍目睹了傘兵着陸的一幕,“着陸後,傘兵慢慢集合起來,排成隊列,開向兩三里路外的牧雲寺”。

  陳玉龍回憶,當時還有一名士兵降落後受了傷,陳玉龍的父親被請去用轎子擡傷兵,他因此也一路跟着進入了部隊駐地。

  8月5日,戰鬥正式打響。兩個多小時後,空降部隊全殲日軍。

  陳玉龍還記得戰鬥結束後,官兵用竹躺椅擡着6個人,“當時還活着”,其中的4人陸續去世。“傘兵簡易製作了兩個棺材,屍體用降落傘包裹,埋在了牧雲寺斜對面的小山上。”

  戰鬥結束沒多久,日本即宣佈無條件投降,抗戰至此結束。“鴻翔部隊”的四名官兵,倒在黎明之前。

  犧牲七十多年後,四具遺骸重見天日。通過出土軍裝、物品的信息,現在可以確認的是,其中三具遺骸分別是:周劍敵,成都人;孫根長,浙江人;章峯,南洋華僑,祖籍廣東梅縣。第四具遺骸至今沒能確定身份,只能暫時定名爲“無名氏”。

  老兵的遺憾

  隨着資料整理的深入,四名陣亡官兵的更多信息走入人們的視野。

  周劍敵是“鴻翔部隊”第二分隊長,他的老部下李雲棠說,周劍敵在轉換陣地時,遭到日軍狙擊中彈犧牲;孫根長在遭到日軍狙擊後,曾央求戰友李雲棠“補一槍”,讓他“成仁取義”,但很快就斷了氣;章峯是南洋華僑,回國參加抗戰,就此長眠故國。

  身居臺灣的“鴻翔部隊”老兵李雲棠,至今還保留着分隊長周劍敵的一張照片。2019年1月24日,來自臺灣的傘兵退役軍官羅吉倫,找到了還健在的李雲棠,收集了大量口述資料,並提供給了王延輝。

  日軍投降後,“鴻翔部隊”被擴編成三個團,隨着內戰的到來,當年的戰友自此分道揚鑣。臺源寺作戰後,劉勳升任副連長,讀了軍校,1947年跟隨傘兵第三團起義。同一年,李雲棠跟隨部隊登上了開往臺灣的船。2015年末,劉勳離世,而李雲棠一直生活在臺中。

  劉勳常常感嘆,如果當年的戰友們還在世,能看到日本投降,“應該會非常慰藉”。

  抗戰勝利70餘年後的今天,老兵劉勳的名字屢見報端。他曾說,自己一直有樁心事無法釋懷,那就是黃埔軍校第16期同學、二分隊上尉分隊長周劍敵在臺源寺戰鬥中犧牲,由於沒有具體住址,軍方一直沒能找到他的家人。

  羅吉倫曾在2018年11月8日來到明翰村祭拜英烈。王延輝說,看到羅吉倫一臉虔誠地鞠躬,自己“喉嚨像卡住了什麼似的”。

  更多類似的故事或將上演。

  周明來自廣州,46歲的他一直有一個習慣:從不拒絕任何一個未知來電。

  周明的外公曾是一名傘兵,祖籍浙江,參加過抗戰。1945年,周明的母親在南昌出生後,就被外公送給廣東梅州一位軍人寄養。

  4具空降兵遺骸,有一位孫姓浙江人,此外“也有一個梅州人”,這些巧合,讓周明覺得“跟自己有些關聯性”。

  幾年前,周明還曾前往海峽對岸尋找,並在臺灣的報紙上刊登了尋人信息,“但一無所獲”。

  看到遺骸挖掘的消息後,周明聯繫上了負責收殮的深圳龍越慈善基金會,目前正在等待DNA配對結果。

  也許結果已經不那麼重要,但周明希望了卻母親的心願,“74歲了,還沒見過父母”。

  在湖南衡陽,志願者也在爲犧牲英烈尋找親屬。在唐海輝心中,找到親屬是目前最重要的事,這樣便能讓遺骸“有尊嚴地安葬”。

  停靈何處

  遺骸出土後,被暫厝到當地村民家中的一個酒窖。通往存放點的道路兩旁,鮮黃的油菜花在雨中靜靜開放。

  “密閉空間,氣溫低,很適合保存。”站在陽光只能射進一米的酒窖中,王延輝皺着眉頭。他點燃地窖裏兩支白色蠟燭,與唐海輝並排站到一起,向五個裝有遺骸和遺物的透明塑料箱鞠了三躬。

  按照原計劃,他們本準備對骸骨進行化學收殮,但因爲資金問題作罷。

  英烈的陵墓是原地安置,還是另選址開建,在當地一度有不同意見。王延輝說,原埋葬點所在的牧雲組,民宅密集,空間狹小,並不具備建設陵園的條件。

  明翰村另一個村民小組,幹塘組的黨支部書記陳長春說,經討論,村裏後山有一塊平整的土地可開發使用,若將來建設陵園,“會全力支持”。

  硝煙畢竟散去太久了,很多親歷者正在凋零。就在記者採訪期間的3月5日凌晨,湖南江永縣“鴻翔部隊”老兵義作琚突發急性胰腺炎,在家中去世,享年96歲。

  根據公益組織統計,目前已掌握的“鴻翔部隊”健在老兵僅剩11人,分佈在兩岸。

  去年8月25日是中元節,唐海輝、王延輝帶着10餘名志願者,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祭奠活動。現場公放了《傘兵歌》:爲着民族的生存/國家的和平/我們要結成一羣活的長城/向着這個目標前進……嚴守紀律/服從命令/奮勇殺敵/不惜犧牲……

  歌聲響徹山谷。

  唐海輝也常常哼唱這首歌——

  看朵朵的傘兵/點點的流星/飄蕩在美麗的天空

  新京報記者 李一凡 發自湖南衡陽

  A12-A13版攝影/新京報記者 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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