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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峯大擁堵:一路上都是待救的人、要死的人、已死的人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6月05日 16:52   中國新聞網

資料圖:珠峯擁堵排隊。

  珠峯大擁堵

  中國新聞週刊記者/古欣

  發於2019.6.10總第902期《中國新聞週刊》

  白色的雪山,密密麻麻的登山者排成長龍,等待通過。尼馬爾·普爾亞(Nirmal Purja)在距離頂峯不遠的希拉里臺階拍下這張照片。照片發佈後,人們驚呼原來珠峯也會“堵車”。

  與平地堵車不同,珠峯擁堵顯然會帶來更嚴重的後果。今年攀登季死亡人數爲14人,另有3人失蹤,這在珠峯攀登史上排名第四,僅次於1996年山難、2014年雪崩、2015年大地震。普通年份登珠峯死亡人數一般爲5人左右,2018年爲6人,2016年和2017年爲5人。今年死亡的14人中,並沒有中國公民。

  5月22日上午,登山者於水剛剛跟隨國內一家叫做巔峯探遊的公司完成自己第一次珠峯登頂,在珠峯上,她暈過去兩次。她對《中國新聞週刊》說,“從珠峯下來,一路上都是需要救援的人,要死的人,等死的人,已經死的人。”

  隨着商業登山的興起,珠峯被越來越多的人嚮往。圍繞珠峯的,是人類挑戰自我的野心、堅持的毅力,也有與毅力不匹配的慾望,更有因爲慾望產生的種種生意。獨立攀登者Rocker被巔峯探遊僱傭,全程用拍照和視頻記錄團友的登頂歷程。他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如今的珠峯就是一個名利場。”

資料圖爲一名登山者站在珠峯前。

  而這次的珠峯擁堵事件,也給反思近年來的商業攀登項目帶來契機。

  擁堵、氣旋、窗口期

  張寶龍是巔峯探遊的嚮導,今年是他連續第三年登上珠峯。他對《中國新聞週刊》說,前兩次基本沒怎麼排隊,而今年上山、下山都排了兩小時。

  擁堵緣於窗口期縮短。每年的4月、5月是珠峯天氣最好的時候,也是珠峯的最佳登山季。攀登珠峯的團隊通常會在4月初集結,來到海拔5000米的珠峯大本營,適應、集訓、並等待合適的天氣窗口,向珠峯發起衝頂挑戰。

  Rocker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在珠峯頂上,常態風力是每小時四五十公里,甚至可能出現每小時80公里的情形。高山大風會引起體溫驟降十幾度,甚至引發生命危險,因此只有晴天且微風或無風的天氣才適合登山。但在珠峯,即使是四五月,這樣的天氣也不是每天都有。

  張寶龍對《中國新聞週刊》說,從大本營出發到頂峯一般要走4天,從大本營到C2營地一天,C2到C3一天,C3到C4一天,C4到峯頂一天。登山隊在決定出發時,必須要預計到四天之內的天氣情況。這也使珠峯的攀登增加了很大的不確定。

  去年珠峯出現了長達12天的天氣良好的窗口期,然而今年的攀登者沒那麼幸運。Rocker回憶自己在大本營時看天氣預報,發現天氣預報並不準確,每天天氣劇烈變化。正值其他團隊衝頂,然而受法尼氣旋影響,這些隊伍大多沒能衝頂。

  來自孟加拉海灣的法尼(Fani)氣旋被印度氣象局定級爲特強氣旋風暴,多個受訪者向《中國新聞週刊》確認,它是今年珠峯窗口期縮短的主要原因。登山者Rocker估計,法尼氣旋過境持續了一週。氣象條件導致珠峯的窗口期集中在5月12日到16日,18日到23日這兩個短窗口,其中21日、22日、23日,是天氣最爲理想的日子。

  5月12日,珠峯天氣開始轉好,然而通往頂峯的路還沒有修完。這一次共有60~70名中國登山者參與登珠峯,只有12人從中國境內的北坡出發,其餘人都從南坡上山。登山隊之一的川藏隊領隊澤勇決定將登山隊分成兩批,夏爾巴人 (原住民,因爲給攀登珠穆朗瑪峯的各國登山隊當嚮導或背夫而聞名)一批先走,將物資運送到C4營地,中國嚮導和團員隨後前往C2營地。兩批人在C2營地匯合再一起往上走。同時澤勇又瞭解到,在14日當天,至少有一大半路程會修完,他跟團裏夏爾巴人商量,如果到時候還有一小部分路段沒修完,就組織夏爾巴人來修。

  巔峯探遊創始人孫斌認爲,這是個激進的選擇,因爲沒人知道路況到底會如何。另一名不願具名的探險公司老闆表示,修路是尼泊爾官方組織的,無論中國人還是夏爾巴人都不具備修路的能力。即便14日路修完了,衝頂時間壓在15、16日兩天窗口期,也是比較冒險的。事實上,12日那天所有中國團隊中,只有川藏隊一支隊伍選擇出發。幸運的是,14日中午公路全部修好,川藏隊就此於16日上午成功登頂。而大多數隊伍放棄這個窗口期,將衝頂的時間押在了21日、22日、23日這三天。

  於是,就出現了尼馬爾·普爾亞照片中前所未有的擁堵場景。

  氧氣、希拉里臺階、屍體

  衝頂前一星期,巔峯探遊創始人孫斌給會員開會,強調大風和氧氣問題。第一個窗口期,大多數隊伍都沒走,孫斌已經預見到可能會出現擁堵。他提前在C3至C4,C4至頂峯階段預備了更多氧氣。

  事後證明,這是十分必要的舉措。受珠峯擁堵的影響,登山客在峯頂的停留時間變長,氧氣消耗量也加劇。缺氧會加劇體能耗盡,孫斌告訴《中國新聞週刊》,今年的遇難者,基本都是這種情況。

  標配的6瓶氧氣不夠用。孫斌團裏的麥姐記得自己用了8瓶氧氣、還有三個隊友用了10瓶。

  5月21日晚上六點,巔峯探險的團員決定提前一小時從C4出發,以期避開人羣。但出發時他們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大部隊的中間。擁堵從出發地就開始了,近270人同時從海拔8000米的C4營地向8848米的頂峯衝擊。因爲人流衆多,隊伍行進緩慢,很多體能不好的人,在路邊停着,喘氣,這更加劇了堵塞。

  在希拉里臺階,擁堵達到了極致。這是一段前後距離100米,整個路程中最狹窄、陡峭的地方,卻是前往峯頂的必經道路。 “80度斜坡,僅僅能容納兩隻腳,旁邊就是懸崖。”Rocker這樣描述。

  由於特別狹窄,這裏只適合一人通行。遇到上下山的人交匯,登山者必須左手抓着繩子,右手使勁往外探,繞到對面的人的身後,再抓繩子另外一頭,腳慢慢地挪過去。

  希拉里臺階上都是坎和巖壁,上下步子要邁特別大。很顯然,一些登山者並沒有充分的準備與技能。登山者於水看見身後四個印度女孩趴在地上,久久過不了一個坎。路線狹窄且唯一,後面的人也就堵着,最後還是夏爾巴人把她們擡了上去。

  8600米處,出現了陡峭巖壁。於水發現自己不會踩着冰爪攀巖,去珠峯之前,她只爬過一個6000米的雀兒峯,好多技能都沒訓練過。“我就在8600米跟夏爾巴人現學。”她告訴記者。

  沒有足夠的夏爾巴人協助以及沒有足夠氧氣的人就沒那麼幸運。他們需要面對的是寒冷、缺氧、衰竭。C4返回C2路段,麥姐和於水都遇見別的團的人,因爲氧氣不夠喊救命。

  於水估計,如果沒有擁堵,12到15小時可以完成從C4營地到峯頂的往返路程,然而實際上她用了20個小時。她們團中最快的人用了17到18個小時,最慢的人用了26到27個小時。團裏有兩個將近60歲的男人因爲等待太久,體力透支,分別被四個夏爾巴人擡下山。

  幾乎所有人都遇見了屍體。登山者於水、Rocker都記得C3到C4路段遇見兩具屍體,距離很近,兩米不到,但是他們無暇再管別人。

  攀登亂象

  “夏爾巴人太辛苦了。” 每個從珠峯迴來的人都這麼說。

  登頂之前,夏爾巴人需要提前將物資,包括帳篷、氧氣瓶、煤氣罐等生活物資提前運上沿線的營地。從C4出發衝頂,團員背一瓶氧氣,夏爾巴人卻要背三瓶,一瓶自己吸,剩下兩瓶給客戶。一瓶氧氣5公斤,加上其他物資,於水估計,一個夏爾巴人要背40公斤的東西。

圖爲世界最高峯珠穆朗瑪峯。中新社記者 何蓬磊 攝

  每年登山季來臨前,鋪路隊要先將固定的路線修復,沿路布上繩索,登山者的安全帶系在繩索上,防止登山者踏空墜崖。爲防止登山者可能沿繩索墜落,每隔100米,繩索會打個錨點。

  越來越多的人想加入珠峯挑戰,一些客戶爲了節省體力,甚至需要夏爾巴人幫自己穿登山鞋。Rocker打比方,商業登山公司像一個管家,“所有東西都有人來做,你交錢就可以了。”這種“保姆式服務”,爲安全埋下隱患。登山客戶普遍能力不足,依賴心理強,缺乏獨立面對風險的能力,一旦在極高海拔出現意外,難以自保。

  爲了給自己增添保障,於水的四個團友都各自僱了兩個嚮導,其中兩人僱了兩個中國嚮導,兩人僱了一箇中國嚮導和一個夏爾巴人。四個團友中有兩個因爲體力衰竭而呼救,幸虧另兩個團友提前下山,空出四個多餘的人力,這樣每人有四個人擡,才安全下山。

  更弱的能力,意味着需要更多的氧氣,更多的夏爾巴人,這又反過來造成登山路上的加倍擁堵。尼泊爾政府今年針對普通登山者簽發了381張登山許可證,每張登山許可證能爲尼泊爾帶來1.1萬美元的收入。然而,每個登山者還要配一到兩個夏爾巴人和嚮導。最終共有超過1000人上山。

  攀登珠峯有兩個選擇,從中國境內的北坡攀爬或者從尼泊爾境內的南坡攀爬。與中國相比,尼泊爾對登山管理更爲鬆散。辦理尼泊爾政府頒發的登山許可證,只需要提供一張體檢證明即可。由於審查不嚴,瞞報病史的情況時有發生。今年,一位62歲的美國人就因爲在珠峯上心臟病發作去世。

  今年2月,有傳言稱“珠峯永久關閉”,引發熱議,但事後證實爲誤傳。實際情況是出於保護環境的原因要求遊客由原先的5200米大本營下撤到5150米,對正常遊覽、登山活動沒有影響。

  相比而言,南坡登山的時間與金錢成本更低。按照中國法規,從中國境內的北坡出發,必須跟隨特定的公司提前一年登頂卓奧友峯(8000米)才能獲得珠峯的攀登資格。從南坡出發卻無此要求。南坡出發的團費在50000美元左右,也比北坡平均少25000美元。這導致大量遊客從尼泊爾境內的珠峯南坡涌入珠峯,而今年死亡的14人裏,有9例都是在南坡發生的。

  七峯公司是尼泊爾當地最大的登山公司,它提供有競爭力的價格,但也伴隨着不規範的行爲。去年該公司剛剛因爲“假證”被罰。今年該公司的客人中有兩名遇難者,一名死於墜崖,一名死於高山病。根據wikipedia提供的數據,14例死亡中,至少7人僱傭的是尼泊爾本地的探險公司。

  孫斌撰文指出,常見的探險公司過失包括:“沒有篩選登山者身體資格,夏爾巴人資質存在問題,沒有針對登頂時顯而易見會出現的擁堵,在攀登計劃、氧氣配備、用氧策略上進行調整,導致擁堵出現後,普遍出現斷氧以及救援力量不足的狀況,極大地增加了攀登者在極高海拔衰竭、凍傷和水腫的機率。”

  目前,在商業登山領域做得比較好的是北美最高峯麥金利山。登山者Rocker向記者介紹,“登麥金利山必須僱傭當地經過認證的嚮導,去了以後要集訓,集訓中會審覈登山者的操作能力,不合格就篩掉。所有行李都用雪橇自己拖着,嚮導只幫你帶路,不負責其他任何事情。而且嚮導會在整個攀登過程中觀察你,看到有不規範的行爲就立刻請你下山。”

  此外,與珠峯頂上如今烏鴉盤旋着吃人類垃圾的情形不同,在麥金利山上,人類產生的所有垃圾,吃的喝的,全部都得自己背下來。而珠峯則是另外一種情形,在這座最具象徵意義的最高峯上,登山者遺留的生活垃圾常年積存,此前已經屢被詬病,而死於山難者的遺體,有一些也囿於實際原因無法被運送下山,而這一次遇難的14具遺體中,有些註定要長存於珠峯登頂的路途之中了。

  《中國新聞週刊》2019年第19期

  聲明:刊用《中國新聞週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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