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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哲學家的預判:2050年的中國、美國與世界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11月26日 04:39   鳳凰網

【導讀】2004年7月,73歲高齡的美國哲學家理查德·羅蒂訪問上海,與復旦大學哲學系師生座談,題爲“哲學家的展望:2050年的中國、美國與世界”。在這次演講中,羅蒂批判後現代主義一味解構,卻無益於解決實際問題;他還主張,面對人類目前面臨的危機,應當建立一個更強大的世界政府來捍衛世界和平。他提出的這些具有前瞻性的論述,在當時的中國知識界聽來頗爲震驚。是年9月在“中國現代外國哲學學會年”上,復旦大學哲學系張慶熊教授以“西方技術文化時代的問題和出路——回味羅蒂在復旦大學的講演”爲題,對羅蒂的這次報告內容作了回憶和評論。本文轉自“經略網刊”,原載《雲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僅代表作者觀點,特此編髮,以饗讀者。

西方技術文化時代的問題和出路

——思考羅蒂在復旦大學講演的深層含義

羅蒂眼中2050年的世界

美國哲學家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在2004年上海天氣最熱的時候來到上海,於7月20日與復旦大學哲學系的師生座談,題爲“哲學家的展望: 2050年的中國、美國與世界”; 並於次日做了題爲“美國大學與社會正義的希望”的報告。 羅蒂的話淺顯明白,羅蒂的姿態隨和低下。 我記得,聽了羅蒂的報告,復旦大學的有些研究生站起來用充滿哲學奧義的術語反駁他的觀點,他卻用連中小學生都能懂的詞彙答覆。 不少人說羅蒂的報告太平淡無味了,我當時也有同感。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那時天氣太熱了,我們不夠冷靜,過多地與他辯論一些枝節問題,沒有領會他的報告的主題的實質內容和深刻含義。

 

 

當大熱天漸漸過去,我才慢慢品味到他的講話的用意。 正巧,本次中國現代外國哲學學會年會的主題是“西方哲學文化與後現代哲學”,而從這一角度考慮,我想最能把握羅蒂選擇他的復旦大學之行的報告的題目的良苦用心。 我記得羅蒂在復旦大學時說過如下一些警句性的話:

*人類活過了原子彈造出以後的五十年,這純粹是偶然的。人類要再活過核彈陰影下的五十年,除非有一個全球性的處理核武器問題的機制,否則人類難逃厄運。

* 後現代主義不是一條出路,後現代主義多半是破壞性的,沒有什麼正面的建樹。

*馬克思主義要比後現代主義好,因爲馬克思主義提出了一個烏托邦,而後現代主義沒有提出烏托邦。

*在杜威的實用主義那裏,吸收了馬克思主義的烏托邦的合理成分,推動了30年代至50年代的美國的社會正義的改革,這包括分配公正,社會保障和普及教育。

*大學成了美國左派的溫牀。

*60年代和70年代的美國大學的教授和學生起來反對越戰和掀起美國的民權運動,特別是反對種族歧視。80年代至今美國的社會正義事業進展不大,如果說有的話,那麼只是女權運動和承認同性戀的合法地位。

*80年代以後美國社會正義事業進步不大的原因之一是美國的左派出於對前蘇聯的極權主義的反感拋棄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而熱衷於福柯之類的後現代主義,侈談多元文化和相對主義,沒有提出新的烏托邦,從而缺乏新的社會改革的藍圖。

* 2050年的中國會像美國一樣充當世界監護者,儘管現在的中國人意識不到這一點,也不願意擔任這個角色。美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也像今天的中國人的心態一樣,但經濟實力的發展會推動中國走到這一步。

*中國和美國可能會發生戰爭,這不僅是因爲國家主權問題,而且還因爲爭奪石油資源的問題,或者是由於恐怖主義的活動而造成的某種誤解,如恐怖主義者在美國爆炸了某個核裝置,美國誤以爲是中國乾的,於是中美兩國的導彈就互相對攻地飛了起來。

*世界和平和社會正義事業的希望在於建立一個世界政府。其中的重要環節是建立一支世界政府領導下的世界警察隊伍。

*不要把美國政界看成是鐵板一塊。如果是共和黨候選人布什上臺的話,他會繼續執行地緣政治的路線,遏制中國。如果民主黨的候選人克里上臺的話,那麼他會與中國領導人共同展望未來的五十年,共商維護世界和平的大計。

人類危機與世界政府

對於羅蒂帶來的這些信息,我們的第一反應是羅蒂簡直不是在做哲學報告,而是在做國際政治報告。 羅蒂像是爲民主黨的競選拉選票,可惜他找錯了談話的對象,因爲中國人並無美國總統的選舉權。 美國自己拋開聯合國發動伊拉克戰爭,現在美國人感到陷到這場戰爭中去了,爲脫身,所以想引誘中國出來充當世界警察。 我記得有一位復旦大學哲學系的教師問羅蒂: “你是不是民主黨? ”“你說里根、布什的共和黨政府的施政路線是把窮人口袋裏的錢更多地轉到富人口袋裏去,你又說美國的勞工組織卻傾向於投共和黨的票,而大學知識分子卻傾向於投民主黨的票? 這是否合乎邏輯? ”羅蒂回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美國獨立知識分子,特別是大學的教師,屬於美國的左派,支持民主黨的路線,這包括他自己在內,但不得不承認不知道爲什麼許多工人和農民卻支持共和黨。

在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復旦大學的教師和學生都批評羅蒂的報告沒有談到世界不安定的根源。 我們指出,當今世界存在不合理的經濟秩序,美國執行單邊主義的政治路線,西方的強勢文化威脅着發展中國家的傳統文化的延續和生存。 如果世界上的這些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不安定的根源沒有被消除,光靠建立世界警察的隊伍是沒有用處的。 羅蒂則一再強調,在現代這個科技高度發達的世界上,恐怖分子只要花點錢,就可能搞到核武器和生化武器,世界就可能發生一場災難。 恐怖分子是一些狂熱分子,沒有什麼思想文化的基礎。 隨後的辯論則轉到恐怖分子到底有沒有思想文化的基礎的問題上去。 有的研究生起來教訓羅蒂: 誰都知道生命的重要,恐怖分子搞自殺性爆炸,不惜獻出自己的生命,沒有強烈的思想文化信念的支撐怎麼可能?

然而,在當今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時代,人類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 我想在這個重大的問題上羅蒂的頭腦是清醒的。 人類發展起來的科技到了現代已經能摧毀人類本身。 人類毀滅的最大可能已不是自然災害,而是人類自己創造的科技。 在人類所面臨的各種問題中還有什麼比人類生存的問題更加重大的呢? 人類能否再活過核彈陰 影下的五十年,這絕非是一個危言聳聽、杞人憂天的問題。 有人告訴你,家門口放了一顆炸彈,你會非常擔心; 而現在不論離你遠近,核彈的爆炸都可能會影響你乃至整個人類的生存,你卻不當一回事。 人類活過了原子彈造出以後的五十年,這確實是偶然的。 當年古巴導彈危機的時候,赫魯曉夫或肯尼迪的一念之差,就可能發生一場核災難。 今天核武器已不僅僅掌握在少數幾個大國手裏。 一個巴基斯坦的科學家可以在世界的軍火黑市上把核武器的技術買來賣去,再加上生化武器的技術也可能失控,人類毀於核武器或生化武器的概率大大提高了。 面對人類生死存亡的問題,不論是恐怖分子或其他什麼人圖謀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出於什麼樣的動機,這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最最重要的是能在世界範圍內把這類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都監管起來。

在當今工業化的時代人類面臨的第二大危機是自然資源,特別是能源的緊缺。 統計資料表明,中國已經無法依賴國內資源維持發展。 中國已經成爲世界上第二大石油進口國。 從2001~2020年,如果中國的GDP翻兩番,以2000年能源消耗13億噸爲基數算起,需要增加到52億噸。 中國經濟對資源的需求已經並將繼續引發世界經濟結構的調整,而經濟結構的調整往往會引發一系列重大的地緣政治的結果。 在今天的世界格局中,美國是排在中國之前的最大的資源消耗國,並且惟有美國具有全面遏制中國獲得資源的能力。 從美國對馬六甲海峽的關注來看,美國正在有計劃地“控制”中國石油進口的來源。 羅蒂警告中美之間不僅可能因爲國家主權問題而且可能因爲石油問題而發生戰爭,這決非是沒有依據的。

如何處理世界所面臨的最重大問題呢? 羅蒂也給予了回答。 他說要有一個新的烏托邦,而這個烏托邦就是他所說的“世界政府”。 世界政府的最重大任務是維護世界和平。 爲了維護世界和平,需要建立一支世界警察隊伍。 全世界的核武器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要由世界政府監管,世界警察要維持世界秩序,打擊恐怖分子。 如果哪裏有人在製造和偷運核武器、生化武器等,世界警察就要到哪裏去,把它們收繳起來。 世界政府也將在合理地調配世界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促進社會公正等方面起積極的作用。

鑑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當時的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國聯”的構想,但這一構想沒有得到美國國內民衆和國外政治家的支持。 鑑於第二次世界大戰,聯合國被建立起來。 但是聯合國還沒有什麼實權,在世界事務中還不能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特別是美國的小布什政府在伊拉克等國際事務中奉行單邊主義的政策,把聯合國踢在一邊。

羅蒂鼓吹“世界政府”,是要提升聯合國的權力。 建立一支世界警察隊伍,讓聯合國控制核武器,就是讓聯合國擁有軍權。 鑑於目前民族國家仍然在世界事務中佔據主導地位,羅蒂有關“世界政府”的構想不免被當作空想。 哪個核大國願意把核武器交給聯合國? 美國政府會把核武器交給聯合國嗎? 美國對於聯合國還不是想利用就利用,想拋開就拋開? 羅蒂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稱它爲“烏托邦”。 但是羅蒂認爲,除非這個“烏托邦”成爲現實,否則世界就將毀滅。 世界之所以至今還沒有毀滅,這純屬偶然。

那麼什麼是這一空想轉化爲現實的條件呢? 羅蒂寄希望於美國和中國的知識分子。 在羅蒂看來,美國的大學是左派的溫牀,美國的絕大多數知識分子關心社會的正義事業。 中國的知識分子也應該是先知先覺者,應該明白什麼是世界當前的頭等大事,什麼是關係人類命運的頭等大事。 美國的政治力量不是鐵板一塊。 美國的右派不會對世界政府感興趣,他們所關心的是如何維持美國當前的霸權地位,因此不遺餘力地要遏制中國這樣的經濟實力正在上升的國家。 但是美國左派的眼光要遠大得多,他們會從世界和平和社會正義的視角出發作出政治決策。 美國左派(在羅蒂看來,民主黨代表美國左派)如果上臺的話,完全有可能與中國政府共商未來五十年的美國、中國和世界格局的大計。 美國和中國還是有可能在反恐、反核擴散等問題上聯合起來,繼而考慮有關世界警察等問題。

這就是爲什麼羅蒂要到中國來大談世界政府、美國左派、美國大學和社會正義的用意所在。 在他看來,這些問題都是聯繫在一起的: 世界各國的知識分子和左派應該意識到人類用自己發展的高科技毀滅人類本身的可能性,而避免這一悲慘結局的出路是建立世界政府。

在後現代主義廢墟上尋找新的“烏托邦”

羅蒂的講演究竟有沒有哲學意味呢? 這取決於從什麼角度看。 如果認爲只有使用了“先天綜合”、“超驗還原”之類的專門哲學術語的講演才算有哲學味道的話,那麼羅蒂的講演確實沒有哲學味道。 但是羅蒂哲學的吸引人之處就在於他是一位把3000個最常用的英文單詞用得最好的一位哲學家。 從另一個角度看,羅蒂在中國的報告確實傳達了重要的哲學信息。 本次中國現代外國哲學年會的主題是“西方技術文化與後現代哲學”。 這一題目多少暗示着把後現代哲學當作解決西方技術文化所面臨的問題的一條出路。 羅蒂的報告則敲響了後現代哲學的喪鐘: 後現代主義不是一條出路,後現代主義多半是破壞性的,沒有什麼正面的建樹。 光是這一宣判,就有根本性的哲學意義。

要知道羅蒂本人也被認爲屬於後現代主義的重要哲學家之一。 他在發表於1999年的《哲學與自然之鏡》中寫道:

偉大的教化哲學家都是反動性的,他們提供的是各種諷喻、戲仿和警句。他們知道當他們所反對的那個時期過去之後,他們的著作就會失去自己的意義。他們是特意使自己邊緣化的。偉大的系統哲學,就像偉大的科學一樣,是爲了永恆而建構起來的。偉大的教化哲學是爲了它們自己那一代的緣故而摧毀。

如今,羅蒂自己宣佈,後現代哲學一味解構,不搞建構,不提出新的烏托邦,不解決實際問題。 後現代主義反對系統哲學,即反對各種形而上學的體系哲學。 但是反對系統哲學是否意味着反對烏托邦呢? 把形而上學拋棄了,是否意味着勢必拋棄烏托邦呢? 羅蒂在復旦大學的報告在這一問題上提出了新的看法。 從他的言談看,他重視經驗,特別是重視歷史經驗,反對那種憑藉純粹理性建立永恆真理的體系的做法。 他不但不想去建立那樣的體系,而且不想使用任何帶有形而上學色彩的術語。 但是他現在強烈地意識到, 如果後現代主義在反對系統哲學時把任何烏托邦都反掉的話,則進入了一種誤區。 他回顧美國社會正義事業發展的歷史,認爲80年代以來進展不大,其原因就在於沒有新的烏托邦,他甚至把這歸咎爲後現代主義的失誤。

羅蒂把馬克思主義稱爲烏托邦或許會引起許多中國學者的不快。 但是在羅蒂的用語中,烏托邦並不是一個貶義詞。 羅蒂認爲杜威的社會改革思想已經吸收了馬克思主義的合理成分,即包括分配公正、普及教育、社會保障在內的社會正義的思想,而擯棄了馬克思主義中的不合理成分,即計劃經濟、階級鬥爭和權威主義。 羅蒂認爲,杜威的社會改革方案在羅斯福時代的美國和北歐的社會福利國家已經得到部分實現。 後現代主義熱衷於討論文化多元、價值相對,而在社會正義這個大問題上沒有取得實質性進展。 美國左派本來是喜歡馬克思主義的,只是由於蘇聯的斯大林主義而造成對所謂正統的馬克思主義的反感,才轉向福柯之類的新馬克思主義,但福柯之類的後現代主義的馬克思主義並沒有解決實際問題。 現在羅蒂正如他當年宣告形而上學的系統哲學的終結以及分析哲學也走入死衚衕一樣,又宣告後現代主義是無用的。 我想羅蒂的這一轉向不僅是他個人思想歷程中的轉向,而且也預示了後現代主義已不被看好。

後現代主義沒有烏托邦,而羅蒂呼籲新的烏托邦; 後現代主義不解決關係到人類生存和社會正義的重大實際問題,而羅蒂期待解決這樣的實際問題。 羅蒂來複旦大學宣告的烏托邦就是“世界政府”的烏托邦。我告訴他,2001年哈貝馬斯來複旦大學講演的主旨也關係到“世界政府”,但是哈貝馬斯沒有像你那樣直說,而只是說希望建立一種“沒有世界政府的世界內政”。 羅蒂回答說: 他在政治問題上,與哈貝馬斯的觀點基本上是一致的。 當談到他與哈貝馬斯的差別的時候,羅蒂回答: “有人認爲我更強調經驗,而哈貝馬斯更強調理性,我不知道這種說法對不對”。 我對羅蒂說: “我所敢肯定的一點是,哈貝馬斯喜歡用複雜的術語說話,而你喜歡用簡單的詞語說話。 例如,你直接說要建立一個‘世界政府’,而哈貝馬斯則說要建立一種‘沒有世界政府的世界內政’。 ”

哈貝馬斯爲什麼不直接說要建立世界政府呢? 這是因爲哈貝馬斯從其交往理性的思想框架出發考慮到,“這樣的一種政治必須以尋求和諧而不是以強迫一致爲指導方針。 它的長遠目標是逐步克服世界社會分裂和分層,又不妨礙各自的文化特性”。 羅蒂爲什麼直接說要建立“世界政府”呢? 這是因爲羅蒂遵循實用主義的思路: 從問題出發,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世界面臨着核戰爭的毀滅性災難; 解決這一問題的最大膽的設想是“世界政府”; 中美等大國可以在反恐等問題上聯合起來,中美兩國的左派在維護世界和平和社會正義方面可以達成共識,因此,“世界政府”這個烏托邦仍有實現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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