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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高1.2米鄉村教師代課20年 多次申請轉正未果

http://news.sina.com   2011年09月20日 17:14   中國新聞網

郭省

  他3歲患上小兒麻痹,19歲初中畢業後成為一名鄉村代課教師,在講台上一站就是20年。然而,他卻要面對隨時被清退的危險。為了轉正,他去縣城找過很多次領導,卻總是失望而歸

  一米二的身軀支撐着一所學校

  自打從縣城回來,當了20年代課老師的郭省就知道,轉正的事又“沒戲了”。

  那一天,在河北省蔚縣教育局裡,局長溫桂全正要打開會議室大門,突然聽見有個聲音叫他,他轉過頭,又低下眼皮,才發現拄着兩根拐杖的郭省——他個頭就像個學前班的孩子,還不到1.2米。

  “我知道你,你是咱們‘南山兩支花’嘛。”另一支花,說的是一位同樣殘疾的鄉村教師。郭省都不知道自己竟得了這樣一個諢名。

  由於3歲時患上小兒麻痹,郭省的雙腿長年蜷縮着,用他自己的話說,“正面看像X,側面看像S”。1992年春天,初中畢業的郭省成為一名鄉村代課教師,20年來,為了轉正,他進縣城找過很多次領導,但每次的結果都是“轉正的可能性非常渺小”。

  然而,只要郭省的拐杖咚咚地杵進教室,他身上的頽喪很快就被孩子的笑聲一掃而光。

  這個39歲的男子挺着身子,也只比學校裡最小的學前班孩子高出半頭,講課時必須爬上一張長椅才能夠到黑板。但孩子們卻用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好詞彙,形容外人眼中這個微不足道的代課教師:“最聰明”、“最勇敢”、“最棒的”。

  “和孩子們在一起,這一天太陽都走得特別快。”郭省笑着說。

  郭省現在代課的宋家莊鎮中心校大寧小學,地處偏遠,距離蔚縣縣城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三年前,他坐着三輪車,成為這個山溝裡唯一的老師。

  像每個普通的清晨那樣,郭省拉開抽屜,拿出一隻銀色的哨子吹了一下,聲音不大,但足以穿透只有一間教室的學校。他爬上黑板前的那張長椅,在這個高度,他可以看清楚自己的11個學生了。

  這是三年級的語文課,要講列寧與灰雀的故事。郭省站在椅子上,一手扶着桌子,“你們知道列寧是哪兒的人嗎?”他試探性地問。

  “中國的!”“山溝裡的!”“大寧的!”4個三年級的孩子嚷着,一年級和學前班的孩子們低頭寫著作業。

  “列寧是外國的,是俄羅斯的,原蘇聯的。”郭省耐着性子,解釋了原蘇聯與俄羅斯的關係。然後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個公鷄模樣的圖案,“這是黑龍江”,他指着“鷄頭”,扭過身子說,“這是俄羅斯,黑龍江挨着俄羅斯,就像對角溝和大寧挨着一樣。”

  實際上,孩子們口中“無所不知”的老師,從沒去過俄羅斯,他認為列寧是毛主席的“好朋友”,就像他虛幻地把轉正作為自己最大的願望一樣。

  20年前,郭省第一次以代課教師的身份站上講台,是在他的家鄉西水泉,一個尚未通自來水的村子。那時,村小唯一的老師要離開學校,村裡的“文化人”郭省就此成為接替他的人。但當坐在台下的孩子透過講台,只能看見郭省的眼鏡時,他們忍不住一陣哄笑。

  家長們也不買他的賬。“他一個殘廢,會幹什麼”。班裡的大男孩處處和他作對,一次上課,他從蹬着的椅子上摔了下來,台下的孩子笑得開心極了。

  為了證明自己,他几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備課,並向同樣是老師的父親請教複式班的教學方法。那年期末考試,他帶的西水泉村小平均成績,比往年高了3分。曾經冷淡的家長開始主動找他談孩子的學習了,他們還為他做了個特殊的講台——只有床那麼高,兩邊各有三級台階。

  學生們也逐漸接受了這位在身高上比他們更像孩子的老師。他從來不凶他們,還能和他們一起坐在台階上下棋。他們記住了這位老師最喜歡吃莜面擦饃饃,最愛說的話是“好好學習”。當郭省再次從椅子上跌下來時,有人跑上去扶他,這一次,沒有人再笑了。

  20年來,郭省的工資從45元漲到了540元,輾轉去過四所村小代課,唯一沒有改變的,是他不到1.2米的身高以及雙臂下的兩根拐杖。他同時教授語文、數學、英語、音樂、美術、科學、品德和體育……一個小學所能擁有的全部課程。

  他不識五綫譜,也沒有音樂細胞,只能花8塊錢買一張兒童音樂CD,放在別人捐贈的DVD機裡,給學生欣賞。他沒法和孩子們一起上體育課,就讓曾經教過的大孩子從鎮裡小學學廣播體操,教給體育課代表。有時,他幫孩子們搖大繩,這是他唯一可以駕馭的體育運動。

  鎮裡孩子們有的,只要可能,郭省也不想讓自己的學生落下。於是,這所只有11個學生的學校,有了升旗手、護旗手、體育委員、學習委員、紀律委員、音樂委員……腿腳不利索的他,還帶着學生們去村邊的小溪“秋游”。這場沒有大巴車、沒有零食,不花錢的短途旅行,對於郭省來說卻是一次長途跋涉,他走了一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孩子們一邊埋怨他走得“太慢”,一邊和他聊着天。還有人從樹林裡鑽出來,脫下上衣裝了滿滿一兜蘑菇,作為教師節的禮物送給他。

  “跟孩子們在一起,他們就是我的雙腿、雙手。”郭省說。

  生活中,他也嚮往愛情。他曾和一個從沒見過面的女孩通信三年,兩人之間有說不完的話,每次都是厚厚一疊信紙,總得往信封上多貼一張郵票才行。但每月工資90元的郭省最終放棄了這段感情,“我連給她買雙靴子都買不起”。

  這個自稱“沒有資格動心”的老師,認為只有跟孩子在一起時,內心才最安寧。

  然而,從1999年開始,這種安寧被打破了。清退代課教師的傳聞開始在山村裡傳播開來。在他身邊,已經有幾位老師陸續離開。一位常年掙90元的代課教師,走下講台,去山上放羊了。

  郭省害怕了,他拄着拐找到縣政府,可一連三天,門衛都告訴他:“領導在外面開會,不在。”他沒錢再住旅店,只好走了。

  回到山村,村小也快辦不下去了。這時,西水泉村只剩下3個適齡學生,郭省只能帶着他們併入岔道村村小。

  他最初教出的那批學生,大多已經工作,離開了家。曾在他課堂上對着干的男孩,只要在縣城裡碰到他就往他手裏塞煙,“都是4塊錢以上的好煙”。還有個外出打工的男孩回家後,買了鷄骨頭和豆腐,硬拉他到家裏吃飯。男孩開了一瓶啤酒,給從不喝酒的郭省倒了一杯,表示感謝。

  這些溫情讓郭省在等待中找到了一絲屬於老師的尊嚴與慰藉。然而,2005年起,清退代課教師的消息再次傳來。郭省這次真的慌了,他又去縣城找領導。在縣教育局一位姓孫的股長那裏,他終於看到了紅標頭檔,“沒戲了,肯定沒戲了”,他嘟囔着。

  但他最終還是忐忑地拄着雙拐,出現在教育局局長辦公室外。他不想放過任何一絲機會,他還不死心。

  接待他的是前任教育局局長葛祥。“葛局,檔案我已經看到了。雖然我只掙90塊錢,但我有這90塊錢,就有碗糊糊喝,不至於餓死。”他的表情和音調裡已經有了一種習慣性的謙卑。懇切的一番話,把局長打動了。

  “只要我當這個局長,這碗糊糊我就給你。”臨走前,葛祥向他這樣承諾。郭省總算踏實下來,他的工資還從90元漲到了540元。沒想到,兩年後,這位局長卻在家中自殺了。曾經的承諾成了飄在空中的羽毛。

  實際上,那次談話後不久,郭省曾應要求填過一張解決個人問題的表格,表格交上去後,卻遲遲沒有回音。一次,他在縣城一家小飯館裡吃飯,偶然聽見鄰桌幾個人提到他的名字。郭省支着耳朵聽了一陣,說的竟是他轉正的事。這時他才知道,原來在縣委常委會議上,曾有人提過解決郭省工作的問題,結果,一位縣領導直截了當地說:“郭省轉正太影響教師形象。”

  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扎進了郭省的耳朵,眼前的那碗餄餎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拿起雙拐走了出去。“我就這麼沒用嗎?”他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郭省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山村裡。在這裏,沒有人會因為他的“形象”而輕視他。家長們放心地把孩子交給他,還不時在生活上接濟他。“他有耐心,孩子怎麼叫喚,他都不嫌麻煩。要不是他,誰願意來這地方?”在郭省的辦公室兼卧室和廚房裏,40歲的村民王建軍正幫他切着土豆,聽着女兒在隔壁的教室裡念着列寧與灰雀的故事。

  可郭省仍然放不下轉正的事。當朋友建議他去城裡見見教育局新上任的溫局長時,郭省的心又動了,他和他的兩根拐杖又一起進城了。

  這一次,答覆還是跟往年差不多。溫局長告訴他:“讓我給你轉正,我沒這個權力,等以後有機會,政府會考慮你的問題的。”

  郭省有點死心了,“確實沒有這個政策”,他表現得很是理解。

  讓他沒想到的是,事情突然因為媒體的關注有了轉機。教師節那天,宋家莊鎮中心校的兩位領導來大寧村了解情況,一開始,他還以為是來清退他的,嚇了一跳。結果一周之內,縣教育局兩次承諾給他加薪,如今他的工資提高到1000元了。

  “我現在教齡20年,如果轉正了,能掙到2000塊呢。”他心滿意足地算着,彷彿轉正的事情又有了轉機。

  9月19日,一個電話徹底打破了學校裡的寧靜。郭省接到通知,縣教育局打算安排他到縣城一所小學工作。兩天后,會有一輛汽車把他從大寧村接走,三年前,沿着同一條路,學生家長王建軍騎着三輪車把他接了來。據他猜測,縣裡受到了媒體的壓力,“不敢讓他再呆在這兒了”。

  對於郭省來說,這也許是他最後的機會了。盡管是否讓他繼續教課、是否能轉正,還沒有定論。但他卻猶豫起來。“我很矛盾,我不想離開孩子們,孩子們也離不開我。”

  對於班裡的11個孩子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悲訊。得知這個消息,教室裡哭聲一片。有個孩子悄悄地寫了句話給他:“郭老師,求求您,別丟下我們。”他們不在乎自己的學校只有一間教室和一個老師,他們也不在乎這位老師到底是不是“正式”。他們看重的,只是和這位不到1.2米老師在一起的那些快樂時光。

  “看到這些話……我……”郭省哽咽了,他沒有說下去。(記者 王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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