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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周遠案:背負“罪名”20年 庭上無人表達歉意

http://dailynews.sina.com/bg/   2017年12月06日 19:42   中國新聞網

  新疆周遠案:失去的20年

  “無罪”被念出來的時候,坐在旁聽席的李璧貞一把拉住旁邊人的手,問道,剛才念的是無罪吧?

周遠的表情顯得有些木然。他有些高興,又不那麼高興。他注意到,當天,只有審判長一人出庭,最后,並沒有人對他表達歉意。

2017年11月30日,周遠案判決書最后一頁。 王興 攝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徐天

  “這是我跟老周用生命壘起來的。”

  揮着手裏清清楚楚寫着“無罪”、蓋着大紅章的判決書,站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伊犁州分院的大門外,73歲的李璧貞對媒體反復說著這句話。

  這天是2017年11月30日。分院所在的伊犁州首府伊寧天氣並不好,飄了點雪。兒子周遠穿着新買的黑色外套,和她隔了幾米,一直看着她,沒有说話。

  老周,是李璧貞的丈夫、周遠的父親周佩,去世於2006年。病發突然,上午送進醫院,下午就去世了。醫生問69歲的周佩,有什麼話要说。周佩不说話,只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直到去世,眼睛仍然沒有合上。

  他沒等來兒子的平反。

  從1997年5月17日因涉嫌故意傷害、猥褻婦女被抓,到2012年5月21日走出監獄,周遠失去了15年的人生自由,也失去了從27歲到42歲的最好年華。加上這五年半的申訴過程,周遠背負着強姦犯的罪名,活了20年6個月。

  小的時候,他叫周易。父親说,不是因為那本古書,而是因為移風易俗這四個字。高中時,因和大哥的名字發音相似,他給自己起了新名字周遠——到新疆支邊的父親,生長於湖南永州寧遠縣。

  后來,父親沒有回到故鄉,周遠則成為偏離生活軌跡最遠的人。

  “我沒幹”

  “他們會不會准備了兩種判決,一種是有罪的,一種是無罪的?”

  宣判前,周遠這樣問律師。這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心理。他说不上來,什麼情況下會念那份有罪的判決。

  早在2016年10月,得知最高院指令新疆高院再審的消息,律師王興就告訴他,这隻靴子算是落了地了。再審決定書裏明明白白地寫着,原有證據“不確實,不充分”。王興说,這是“戴帽子”下來的,案子已經沒有懸念。

  周遠聽得明白,也理解律師的話。他抱着期待等待宣判,但心裏的不信任感早已蔓延開。

  二十年來,他的案子在法院反復開庭,新疆高院也來過多次了。先后經歷的六次判決,在他看來,“都是演戲”。

  今年再審的時候,他對審判長说,有一個算一個,凡是看過我這個案子卷宗的人都知道,我是無辜的。

  1997年5月17日晚上11點,警察敲開了周家的門,帶走周遠。一開始,周遠和父母都不清楚,究竟為什麼抓他。后來才知道,當天凌晨,周家所在的伊寧三中校內發生了一起女性被傷害事件,一名17歲女生的下體受到侵害。周遠被警方列為嫌疑人。

  這樣的案件在這個邊疆小城發生了多年。從1991年開始,伊寧的很多年輕女孩受害,下體被人重傷,還有不少發生在伊寧三中校內,當地人心惶惶。

  周佩是伊寧三中的歷史老師,李璧貞是校工,全家都住在學校宿舍裏。他們早就聽说過這些事,但由於覺得犯罪手段太過骯髒,沒跟孩子提起過。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兒子的命運會和這些案件聯繫在一起。

  出生於1970年的周遠,當年27歲,待業在家。三年前,他從新疆紡織工業學校畢業。回到伊寧后,零零散散干了一些體力活。周圍住的都是父母的同事,他怕別人問起怎麼成天在家,有的時候,為了躲避熟人,他會翻墻進出學校。

  當天,周遠的這個行為被人描述為“不正常”,他成為了公安機關的懷疑對象。

  周遠后來回憶,那晚,他被帶到公安局大樓的地下室。警察跟他東拉西扯地闲聊,並不说正事。后來,慢慢觸及案情,周遠猜想,大概是發生了強姦案。

  他並不知道伊寧三中此前的案件,這時聽说,很是震驚。“哪有這麼多傷害女性的事情?我真是不能相信。這些確實不是我干的。我覺得那個兇手肯定能抓住,我肯定能出去的。”

  他甚至想着,要找自己的同學來跟警察说一说,自己從來沒偷過人家的東西,也沒偷看過女廁所。

  但很快,周遠的期待被打破。他回憶,與一開始的東拉西扯不同,后來,六個辦案人員對他進行了刑訊逼供。他們把電線連在他的腰部和腳心,只要他说“我沒幹”,電流就會穿透他的全身。他們说,這是“測謊儀”。

  類似的手段層出不窮,一直沒被允許睡覺的周遠,內心逐漸被擊潰。他跟辦案人員说,你要啥口供,我就給你啥口供。“能過公安機關這一關、能活着就行了。”

  很快,他被帶去指認現場。他回憶,自己全程都注意着警方的眼色,對方希望他指哪,他就指哪。邊上跟着一個錄像的人,他偷偷地問對方,要是兇手被抓住了可咋辦呢?對方沒有接茬。

  1997年5月22日,周遠被轉入了看守所。

  這一年,周遠的父母着實不好過。這一年,有着三子一女的周家經歷了幾件大事。1996年年底,大兒子突發重病,很快離世。1997年4月,女兒被查出得了癌症,在烏魯木齊接受治療。父母為了照顧女兒,常常兩地跑。父親周佩更是提早退休,生怕女兒像大兒子那樣再出什麼意外。

  而在這個當口,排行老三的周遠出事了。

  母親李璧貞去學校裏打聽,自己兒子為什麼被抓。校長告訴他,三中發生的那些事,都是你兒子干的。李璧貞蒙了。她總覺得,自己生養的孩子,自己最清楚,他干不出這種事。但她不敢说,怕別人覺得自己包庇孩子。

  伊寧三中是伊犁州排名靠前的中學。周佩是上世紀50年代的大學生,自西北大學歷史系畢業后,本能留校任教的他,選擇了去新疆支邊。后來,他來到伊寧三中教歷史。因為教學水平高,周佩成了高級教師,在學校很有知名度,也深受尊敬。

  李璧貞跟着丈夫調動到了三中后,在學校的收發室工作。過去,她給別人送報紙,大家總跟她有说有笑的,也有人會主動留她喝杯茶,聊聊天。周遠被抓后,她再去敲鄰居的門,對方不讓她進門。“你咋教育的娃娃?好多人都说不讓你在這裏住了。”

  李璧貞受盡白眼,回家跟周佩说:“老周,我們死吧。”周佩毫不猶豫地回答:“行。”

  冷靜下來后,死亡終究沒有成為兩人的選擇。二人決定分頭行動,周佩去烏魯木齊照顧女兒,李璧貞留在伊寧,打聽兒子的事情。

  李璧貞逐漸明白過來。此次導致周遠被抓的伊寧三中的那起案子,案發那天晚上,自己恰好從烏魯木齊回來,住在家裏,兒子進出家門都得經過她的房門口。自己根本沒聽到任何兒子離開家的動靜。

  況且,自己一走就是一個多月,周遠如果真的是兇手,怎麼不挑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出去作案,偏偏會在自己回來住的時候出去作案?

  周遠被抓兩三個月后,同樣的案子再次發生,而且不止一起。一些人開始相信,周遠恐怕不是兇手,真正的兇手還沒抓到。

  李璧貞開始往受害者的家裏、住的醫院跑,打聽對方的情況,然后立刻反饋給警察,希望辦案人員能去查一查。

  而此時,被隔絶了一切信息的周遠,內心的期待在一點點被磨平。

  1997年8月7日,距離周遠被抓過去將近三個月了。在預審科,對方問周遠有沒有什麼想说的。周遠说,所有事情我都沒幹過。

  1998年6月24日,被逮捕13個月后,周遠被訴故意傷害罪、強制猥褻、侮辱婦女罪一案,在伊犁地區中級人民法院開庭。開庭那一天,周遠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出不去了。

  如果案子沒到開庭階段,他覺得只要把真兇抓着了,無論用什麼方法,他們總會放了自己的,不會有人真正去追究。可是,開庭了,捲入他案子的相關人越來越多,辦案人員、檢察官、法官。到了這一步,已是沒有回頭路。

  周佩和李璧貞都沒能進入法庭。庭審結束后,兒子被押入警車,李璧貞遠遠地看見了他。她聽到兒子大喊了一聲:“老娘,你不要相信他們说的話,我沒幹。”

  之后的一周,李璧貞每天都吃幾顆安眠藥,仍是無法入眠。兒子的這句話,在她的腦子裏不斷翻滾,火辣辣地疼。

  一案兩凶

  1998年8月,李璧貞在伊寧三中的校園裏,見到了帶着孩子前來參加插班生考試的周遠案承辦法官。

  此時已跑慣了公安局、法院的李璧貞,上前去跟法官了解情況。她说,外面還是一直發生類似的案件。法官说出了一句讓李璧貞心驚肉跳的話:“那個人已經抓到了。”李璧貞緊接着問:“我兒子怎麼辦?”法官说:“我們研究嘛。”

  李璧貞立刻把消息告訴了相熟的一位當地報社記者。記者馬不停蹄趕往公安局了解情況,出來后,這名記者告訴李璧貞:“阿姨,就是那個人干的。”

  看了報導,李璧貞得知,那個人叫霍勇,因涉嫌盜竊落網,后來供述了自己猥褻傷害多名女子的事,犯罪手段和周遠被訴的案件基本一致。很快,電視上開始循環播放霍勇的認罪錄像。李璧貞看了眼,心頭霍然一跳:“原來是這個人。”

  李璧貞退休后,在伊寧三中賣冷飲。霍勇來過好幾次,買啤酒喝。有一年夏天深夜,李璧貞和幾個相熟的女人一起打撲克。散了場,其中一個老太太去學校的公廁上廁所,李璧貞和其他幾人往家走。

  忽然,老太太的尖叫聲從廁所裏傳來:“廁所裏有個男的!”她們忙跑過去,又有其他老師從樓上跑下來幫忙,摁住了私闖女廁所的人。大家想把此人送去派出所,李璧貞说,他還是個年輕人,算了算了。大家教訓了那個男人幾句,也就散了。

  幾年后,李璧貞從電視裏一眼認出來,當年那個男人,就是霍勇。

  不管怎麼说,周佩和李璧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看起來,霍勇就是真兇,自己的兒子總要出來了吧?她想着,民不和官鬥,兒子出來后,一切就都算了,不去計較了。周佩卻说她,你怎麼能這麼想?如果不是我們兒子干的,一天牢都不能坐!

  她更勤快地往公安局跑,希望對方好好審霍勇。而她不知道的是,1998年8月20日,霍勇被抓后沒幾天,兒子的判決已匆匆下達。這起僅有口供的案件,最終判定周遠犯案七起,周遠被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多年以后,周遠再回頭看這份判決,他覺得,正是因為霍勇被抓了,那些人認為,得給自己的案子來個急剎車,先判個死緩,以后再说。“做這麼個判決,我覺得是注定要重審的。

  周遠提出上訴。1998年12月,新疆高院撤銷原判,發回重審。伊犁地區中院經兩次重審,在1999年11月作出判決,再次對周遠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周遠再次上訴,新疆高院於2000年11月作出終審判決,將原先認定的七起犯罪事實改為五起,判處周遠無期徒刑。

  一個極為諷刺的事實是,霍勇被抓后,和周遠關在了同一個看守所裏。而那時,因為不能和父母見面,周遠並不知道自己進來后,案子仍然還在發生,以及后來霍勇被抓了的事。

  霍勇進來后,跟周圍人講自己的案子,時間久了,就有人來告訴周遠,那些事情,是霍勇干的。

  1999年,周遠被允許和父母在接見室見面。在一次見面中,號子裏的一個朋友指了指不遠處的男人,對他说,那個就是霍勇。

  那時,大家都在接見室裏站着说話。霍勇離他大約1.5米遠,说話聲音並不大,對面站着一個女人和一個小男孩。看起來應該是霍勇的妻兒。女人的臉色很不好,周遠看了他們幾次,他們都沒有發現。

  接見結束后,家屬們紛紛離開。因警察臨時有事,大家仍在原地站着,等着回監舍。這時,霍勇站在離周遠七八米遠的地方,斜對着他。周遠想走上前去跟他说说話。但很快,警察過來了,霍勇轉過了身,周遠沒能上前。

  后來,周遠一直在腦子裏反復回憶這個短暫的一面,想對他说的話已經醞釀成型。他想,自己大約會客氣一點地走上前,問對方,你是霍勇吧。在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后,他應該會说,沒事兒,我也不怪你,現在把我也給抓了。你到底是咋回事啊,這些事情你干了沒有,三中的那些事情,是你干的嗎?

  他沒有機會問出口了。那是他唯一一次見到霍勇。不久,他聽別人说,霍勇被槍斃了。

  此時,伊寧三中的不少人,都已經相信周遠是無辜的了。即使是在看守所裏,聽了周遠和霍勇故事的人,多數也都相信,這不是周遠做的。而他的案子,仍在不同程序中,流轉於不同部門,折磨着他和他的父母。

  周遠的內心深處,仍有一點期待,期待在某個環節有突破,自己能無罪釋放。但多年來的經歷又讓他無比悲觀消極,這個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

  2000年12月,接到新疆高院無期徒刑的終審判決之后,周遠結束了三年七個月的看守所生涯,被送往位於烏魯木齊的新疆第三監獄。周佩和李璧貞鎖上了家門,追到了烏魯木齊,開始了漫漫申訴之路。

  入獄前,有人提醒周遠,進去后,不要表現過激,對自己沒有好處。周遠聽懂了,一直表現良好,后來獲得減刑,從無期減為19年,又從19年減到了15年4個月。

  在這個過程中,李璧貞打印了無數申訴材料,跑遍了她在烏魯木齊能找的所有部門,后來,她開始往北京跑,去最高院、中央政法委。為了省錢,也為了自我保護,她住那種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小旅館,有時候,也和其他上訪的人一起,直接睡在大橋下。

  從2000年起,周佩和李璧貞申訴兩次遭駁回。2006年,周佩離世。李璧貞將丈夫埋在了烏魯木齊一處村莊外,幾天后,再次上路。

  八年中,吃了無數閉門羹,見了無數白眼,李璧貞無力而絶望。她知道,自己的申訴、上訪大約是沒什麼用的,但卻無法停下來,必須為了兒子繼續跑下去。

  有一次,實在太傷心,她在路邊痛哭。周圍人問她,阿姨,怎麼了?她说,沒有咋了。周圍人又問,是生病了嗎,還是丟東西了?她只得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上訪材料給他們,拎起包就走。心中的苦痛说不出口,只有眼淚唰唰地流。

  “在他們面前哭,不值得”

  轉機出現在2008年。李璧貞寄往中央政法委領導的申冤信,被批示給了中央信訪局,又轉給了新疆高院。2011年3月14日,新疆高院以原判認定的“部分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及“適用法律錯誤”為由,決定再審。

  一名檢察官前來提審周遠。周遠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着她。對方改口又問,你會不會報復社會?周遠還是沒有说話。

  沉默的時間太長,周遠便说道,我還要申訴呀。在他眼中,對方的臉迅速垮了下來,重覆道,你還要申訴啊。周遠说,不管你們咋樣判,我都要申訴。

  回憶至此,周遠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事實上,這段對話非常露骨,雖然檢察官沒有明说,但他很清楚,這次之后,自己就要走出監獄了。周圍人告訴他,這次開庭,大概就是看你坐牢多久,就改判你多久。

  2011年下半年,再審開庭。那名檢察官主動提出,之前定罪的五起犯罪事實,有三起證據不足,改為兩起。新疆高院接受了這個说法,改判周遠十五年有期徒刑。此時,距離周遠1997年被抓,已過去了14年半。

  開庭結束的時候,檢察官微笑着看着周遠。周遠覺得,她是想讓自己明白,應該承她的情,畢竟又去掉了三個案子,法院可以名正言順地改判了。“我理都沒理她,直接走掉了。”

  2012年5月21日,被抓15年4天之后,周遠走出了監獄。

  母親李璧貞一個人在監獄大門外等他,兩個人既沒有擁抱,也沒有哭。李璧貞的情緒很複雜,她有些高興,畢竟兒子終於可以回家了。可是,案子仍然沒有平反,兒子的人生還是帶着案底。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了四個字:兒子,回家。

  他們要走過一條很長的路,才能抵達公交車站。李璧貞告訴兒子,12年來,媽媽都是走這條路來看你的。她又跟兒子说,直直地向前走,別回頭。

  回家之后,周遠看到了父親的遺像。這些年,父親沒去獄中探望他,他已經明白可能是怎麼回事了。只是,他跟母親誰都沒说這件事。他跪在父親的遺像前:“爸爸,兒子回來了。”

  人是出來了,上訪、申訴卻沒有停。周遠對案件的平反十分悲觀。他知道自己需要申訴到底,但又覺得一切申訴都是徒勞的,沒有意義。大多數時候,申訴是李璧貞去的。丈夫當年的那句話她一直記得,既然自己兒子什麼都沒幹,別说15年了,15個月、15天都不行,必須申訴到底。

2013年,有人幫李璧貞把申訴材料發到了網上,被最高院看到了。當年7月18日,最高院要求新疆高院重新審查此案。

王興律師與李碧貞及周遠在新疆高級人民法院門前合影。 王興 攝

  律師王興介入此案的時候,是2015年。此時的李璧貞,記憶力驚人,對案情的複述完整而詳細,問她一個日期,她條件反射式地就能说出案子在那天的進展。

  因為覺得此次重新審查已經過去了兩年多,仍然沒有任何進展,2016年初,王興在微博上發出了一封給新疆高院領導的公開信。他在信中说,此案糾錯的障礙不在案件本身,周遠案和其他冤案沒什麼區別,問題都是那麼幾條:嚴重的刑訊逼供;沒有被害人和證人的指認;沒有毛髮、血跡、指紋、腳印;沒有作案工具;沒有起獲臓物;僅憑口供定案。

  他说,之前為什麼沒有改判無罪?是因為法官們的顧慮太多,法院的名譽怎麼辦,原來的審委會領導怎麼辦,原來判案的法官怎麼辦,那邊的公訴機關怎麼辦。考慮得周到全面,唯獨不在乎不改判無罪的話,冤枉了周遠怎麼辦。

  如今復查,承辦法官肯定又要多些顧慮——上次再審判決的法官怎麼辦,上次再審判決的審委會領導們怎麼辦,再審之后再再審,法院的名譽怎麼辦。相較之下,蒙冤一輩子的周遠怎麼辦,依然是個無足輕重的因素。惻隱之心偶爾會動一下,但難以撼動法官們的“大局觀”。

  這封公開信也被王興寄往新疆高院審判委員會各成員的案頭。他后來得知,停滯許久的重新審查因此再次啟動了

  沒多久,2016年5月,72歲李璧貞被查出肺癌。她原本有些灰心,但又想到,兒子還沒平反,自己必須活着看到那一天。

  手術后,王興去新疆看她。這個一貫爽辣的湖南女人,無力地斜靠在床頭,聲音微小。這些年,為了讓負責上訪的官員注意到自己,李璧貞練就了大嗓門。這是王興第一次看到這樣虛弱的李璧貞。

  他特意去了新疆高院,將此事告訴了承辦法官。他说,本來平反是個好事,但如果一直拖下去,李璧貞可能就看不到了。

  新疆高院最終將重新審查結果上報了最高院。2016年11月18日,最高院作出再審決定書。最高院經審查認為,新疆高院2011年以故意傷害罪和強制猥褻婦女罪判處周遠有期徒刑15年的再審判決,“據以定罪量刑的證據不確實、不充分”。

  王興说,這是靴子落地了。但無論是李璧貞還是周遠,都無法篤定和樂觀。

  過去的這些年,案子一次次到達新疆高院,其中一次,還是中央政法委轉批的申訴材料。但周遠等來的,仍是有罪判決。他覺得,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冤案,但強姦犯的罪名,已如影隨形地跟隨他小半輩子。

  他略帶嘲諷地想起,一位刑訊逼供過他的辦案人員,后來成了刑警大隊長。那位主動將定罪的五起案子減為兩起的檢察官,成了自治區勞模。“我這個案子裏,有的人真是占了便宜的。”

  饒是不敢太抱期待,周遠還是會想,宣判的這一天,新疆高院會不會對自己道歉呢?就算道歉,他也不想接受,因為這種道歉毫無意義。不過,他又想,自己應該婉拒,保持禮貌。

  案子翻過來之后,自己是肯定要追責的。他不怪霍勇,不怪當時说他形跡可疑的鄰里,只恨刑訊逼供自己的六個辦案人員,以及后來明知他無罪,仍然一次次將他推向有罪深淵的所有人。

  但他又想,自己只能提出追責,究竟怎麼做還是要看公檢法內部,他明白自己的力量如此微弱。

  宣判這天,周遠穿上了幾天前買的新衣,走上法庭。他很緊張,只希望審判長快快地念完。

  “無罪”被念出來的時候,坐在旁聽席的李璧貞一把拉住旁邊人的手,問道,剛才念的是無罪吧?

  相比起母親的激動,周遠的表情顯得有些木然。他覺得自己一下子輕鬆了,有些高興,又不那麼高興。他注意到,當天,只有審判長一人出庭,最后,並沒有人對他表達歉意。他明白,這是新疆高院的姿態了。

  最終,他沒有跟審判長说話,也沒有哭。“在他們面前哭,不值得。”

  “不要總把自己想得可憐兮兮的”

  脫離社會15年,很多問題立刻擺在了周遠的面前。

  周遠離開家的時候,伊寧沒有出租車,公交車的線路也很少。他沒見過紅綠燈,不懂得紅燈時要停下。路上的車太多,周遠就走在道路的最角落裏,以掩飾自己的不安。

  他沒用過手機,別人打來電話,他不接電話,以掩飾自己對手機的不熟悉。有記者前去採訪,周遠甚至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一天,周遠出門,很久都沒有回家。李璧貞打電話給他,也沒人應答。她急了,去報案,警察说,失蹤時間太短,不予立案。夜裏,周遠回來了。他公交車坐反了,在城市裏跌跌撞撞,但最終回來了。

  李璧貞很心疼,為什麼不打車?把地址報給出租車司機,他們就能送你回家了。實際上,周遠根本沒有意識到可以打出租車回家。

  更現實的問題是,這時的周遠一無所有。為了能生活下去,他開始四處找工作。因為有案底,他沒法去找正規工作,只能在建築工地打工,一個月掙五千多塊錢。最遠的一次,他進了克拉瑪依的沙漠。

  能離開伊寧,他覺得是很好的。他迫切地希望能割斷自己和過去這段人生之間的關係。他不想和任何朋友聯繫,寧可在工作中交新朋友。他們不了解他的過去,誰都不會問,他也沒必要说。在他們面前,他才能從容的談笑、喝酒。

  五年來,他不可避免地遇見了過去的熟人。他慢慢放開心態,也願意和人家解釋自己的故事了。

  2017年11月28日,他從烏魯木齊出發,去伊寧等待新疆高院的判決。他跟朋友说,我要到伊寧去了,知不知道我去幹啥?朋友说不知道。他大大方方地说,我要接判決了。

  案子翻過來了,他對伊寧沒有那麼抗拒了。新疆高院说,會幫助他盡快恢復普通人的生活。周遠想,如果接受高院的幫助,留在伊寧工作,總有人是知道他的過往的。他太希望自己能沒入人群,從此變成普通人,不被人特意認出,打上標籤。

  李璧貞说,等國家賠償下來了,希望周遠能過安穩日子,開個小店面,每個月掙兩三千塊錢,也就夠了。

  每當這時,周遠總是很煩躁。“不能總是把自己想得可憐兮兮的,有啥意思啊。”

  他知道,總是零零散散地打工,肯定不是回事。他想拿一筆錢,跟朋友一起去養小牛。草場是現成的,牛養大了,價格也能賣得高一些。

  “如果我養牛了,有一點錢了,我也想幫幫別人啊。我受不了老是接受別人的幫助。幫助別人,應該是愉快的。一直可憐兮兮地生活,有意思嗎?”

  李璧貞總覺得,周遠遠離社會這麼多年,如今,世道人心已經變了,壞人太多,周遠太容易上當受騙了。她想象過去那些年裏一樣,把周遠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47歲的周遠則覺得,母親的擔心太多了,不自主就産生了逆反心理。

  有一次,兩個人吵了起來,李璧貞心裏的火起來了,是是是,我都是錯的,為你上訪也是錯的。

  其實他們都很明白彼此,這些年,母親吃了多少苦。李璧貞在上訪途中,摔斷過小臂,傷到過腳踝。周遠心疼她,攢錢買了雙一千多元的鞋子給她。這些年,李璧貞沒買過新衣服,羽絨服上打着補丁。偶爾在外面的飯店裏吃了碗麻婆豆腐,剩下一點兒也會打包回家,再吃一頓。

  有一回,李璧貞讓周遠出門買菜,囑咐他買個蓮花白回來吃。周遠说,怎麼吃這個?李璧貞猛地意識到,是了,在監獄裏,周遠几乎頓頓吃蓮花白,早就吃得夠夠的了。“他吃了這麼多苦,心裏有火,不跟我發跟誰發?”

  周遠並不喜歡跟別人傾訴。他常说,有的事情,说不出口,只能自己承受。他會去找早年同個監舍的朋友喝酒。酒下肚,他不哭也不说,悶坐一會兒,就走了。

  李璧貞想着,總有一天,自己要走的,那時候誰陪周遠,誰給周遠養老送終?她催促着周遠快些成家,也讓老家的親戚幫忙相親。眼看着有個姑娘願意跟着周遠來新疆,最后,還是沒成。

  李璧貞埋怨道,這孩子,性格已經變了,也不太會说話。

  周遠卻有自己的考慮。他覺得自己的條件太差了,什麼都沒有。出去打工的日子,他勉強能照顧自己,根本無法照顧一個家庭。“就算別人願意,也不行。”這些年,他乾脆撂開了這個問題,不再考慮。

  有時候,他會想起自己二十多歲的日子。他們那裏有句話,说每家每戶的老三,都是調皮又聰明的。他就是這樣典型的老三。

  中專畢業后,他回到伊寧,母親想讓他進伊寧三中工作。他覺得挺好,安安穩穩。有空的時候,他會出去跟朋友聊天喝酒,生活自在。27歲的他還沒追過女孩子,但也覺得,自己將來是會結婚、會有孩子的。未來有些模糊,道路卻已經明明白白鋪陳在面前。

  誰知,生命的轉彎猝不及防。

  家裏已經沒有周遠年輕時候的照片了,警察搜查的時候,全部帶走了。周遠说,自己那個時候,说不上多帥,但也還可以。不像現在,他很不願意照鏡子。

  “鏡子裏的那個人,醜得很。”

  (《中國新聞周刊》2017年第46期)

  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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