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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馬依北風 越鳥巢南枝 ——恩師樊畿葉落歸根

http://news.sina.com   2010年04月23日 05:12   星島日報

  ( 袁傳寬 古柏蒂奴)

  享譽世界的當代華人大數學家,樊畿教授3月22日在美國聖他芭芭拉市的家中仙逝,享年95歲。那日清晨,先生在夫人曉霞女士幫他用餐時,驟然撒手人寰,毫無痛苦,尊嚴、平靜地走完了他輝煌燦爛的一生。

  先生的逝世引起了美國乃至全世界科學界的震動。全球最具權威與影響力的數學專業學術組織“美國數學會(AMS)” 在其網站上發布了先生的生平,公告先生的離世。樊畿師生前曾經執教20年的聖他芭芭拉加州大學 (UCSB) 在3月24日那一天,特地為先生降了半旗。中國數學會與樊畿師的母校北京大學也將在今年夏季為先生舉辦隆重的紀念活動。台灣中研院數學研究所的學報為樊畿師出版紀念專刊。

  樊畿師創造的那些充滿睿智的“不動點理論”、“極小極大原理”等等數學理論,風靡了幾代數學家,影響力至今不衰。他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純粹”的數學家,他的文章裡描述的數學優美嚴格,定理的證明簡潔乾脆,處處顯出他那千錘百煉的功力。雖然先生自己從不做應用研究,但他創造的數學是有強大生命力的數學,是有大用的數學。例如美國經濟學家德布魯拿去運用便取得了驚人的成就,並因此而獲得了1983年的諾貝爾經濟學奬。

  我原本計劃在4月初赴美期間,再去拜望樊畿師,如今只能與先生的遺體告別了!樊畿師曾經是多麼風趣健談、思緒敏捷、豪爽傲然,如今他要靜靜地休息了。

  樊畿師在國內與國外的親屬們,根據先生生前願望,斟酌再三,決定將先生安葬在杭州的祖塋,陪伴他長眠地下的父母,彌補他生前的遺憾。

  70年代末、80年代初,國家改革開放以後,海外科技界與教育界的華人學者紛紛回到祖國,有的講學培養學生,有的帶回課題合作研究。數學界的著名教授如陳省身等也陸續歸國講學,並成為國內著名大學的名譽教授,受到很高的禮遇,如國家領導人接見等。國內數學界,尤其是北大數學系的前輩們,自然沒有忘記在40年代就已經取得諸多重要研究成果而名聲大振的樊畿教授。樊畿師不但是北大的畢業生並留校當過助教,還是從北大(西南聯大時期)赴法留學的,抗戰勝利後,樊先生尚在美國普林斯頓高級研究院工作時,就被聘為北大的教授了。

  我1982年赴美UCSB留學前夕,曾去北大燕南園江澤涵教授府上辭行。年近八十高齡的江先生寫給樊先生一封親筆信,以樊畿師的大號圻甫相稱,兩人關係可見一斑,內容主要是盼望樊先生尋機早日歸來訪問的殷切期待。江先生對我說:“海外數學家中,若論成就之大和聲望之高,陳省身與樊畿應在伯仲之間。只因樊畿去法國留學至今沒有機會回國,國內又封閉多年,所以很多人反而不知道他。” 江先生還特別準備禮物,一套很中國、很精緻的傳統挖耳工具,令我轉交樊先生;並令我把他信中不達之意向樊先生面陳。

  在我抵達聖他芭芭拉次日傍晚,樊先生就把我接到他府上,一所建立在小山頂上的美麗幽靜的住宅。他把江先生的親筆信展讀再三,顯得十分動容,反復說:“江先生與我情同父子!”我保留下來不多的與樊先生的合影照片中,有一張就是那晚,樊先生手中握着江先生所贈的挖耳工具。1984年,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的華羅庚教授赴美講學一年,他的公子華光兄隨同。訪美期間,華先生應UCSB校長邀請來校訪問兩天。不巧的是,樊畿先生出國了,二位失之交臂。

  他們二位40年代同在西南聯大共事,樊畿師當時對“數論”發生興趣,常常參加華先生領導的“數論討論班”,兩人切磋研討。時隔四十馀年後,兩人再次見面則是在兩年前華先生第一次訪問UCSB時。那次,華先生當面邀請樊先生在適當的時候回國訪問。華先生此次特別囑咐我的一件事就是代他向樊先生致意,再次表達歡迎他回國訪問之意。

  樊畿師曾經對我多次談過他的想法。雖然去國半個多世紀了,豈能忘懷故鄉 每每想到回國,就心潮難平,夜不能寐。

  先生說:第一是擔心自己與內人的身體可承受得住 雖說先生與師母是經常旅行的人,走遍南、北美洲和歐亞國家,從未擔心過身體狀況。“就是去台灣也沒有擔過心。” 但是去大陸就完全不同,還沒有去,只要一想都會情緒激動,因為那麼多的往事會回到腦海中來,那麼多的故舊親友要見面,“我擔心內人和我能否面對,能否承受!”

  我知道先生有難言之隱。

  樊畿師赴法留學前已經成家,夫人燕又芬師母,河北定縣名門望族,三十年代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日本人佔領了北平,北大被迫南遷,師母隨先生一同來到昆明。1939年先生考取庚子賠款赴法國留學,師母帶着三個年幼的兒子到重慶依歸先生的父母。師母師範出身, 在重慶擔任一間小學的校長,還要獨力照管幼子,困難之大,可想而知。他們的三個兒子突染急病,戰時缺醫少藥,無法救治,相繼夭折。痛失三子,成為先生與師母永遠無法療癒的傷痛。抗戰勝利,心碎的師母只能單身赴美與樊畿師團聚,臨行前寫了封信,告別在杭州的公婆。那噩耗對於年邁人打擊是致命的,樊畿師的老父親聞訊後,突發腦溢血無法搶救。

  樊畿師是樊家的獨子,三個可愛的孫兒夭折,獨子歸期無定,媳婦遠去異國他鄉,老人家怎能承受如此沉重的打擊 樊畿師的老母卻更要加倍地承受這一切。不僅如此,隨後的時局巨變,中美聯繫隔斷,兒子媳婦從此杳無音信,老太太萬念俱灰,常年吃素,家中堂屋裏點亮一盞長明燈。那盞燈火竟成為老太太全部的盼望,期盼着那燈火能指引她失去的親人們,回到故鄉,找得到舊居,祈望上蒼保佑兒子平安歸來。老太太失去經濟來源,生活拮据,晚景凄涼,在各種煎熬中獨自苦撐了20年後,終於也沒有盼到兒子的歸來,於1967年抱憾地離開了人世。

  樊畿師原本打算只在美國逗留一段時間,療養心中難以名狀的巨痛。孰料中美斷交,兩國頓成兩個世界。儘管先生可以在他的數學王國裡馳騁,抽象世界中跨越時空,但他如何能跨越那政治鴻溝、人為障礙。“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仇”,關山阻隔,老父母音訊皆無。當第一次有了家鄉的消息時,竟是老父老母都已凄慘悲涼地離開人世。先生每念及此,都不能自已,號啕大哭。

  之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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