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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船长讲述18年湄公河跑船生涯

http://news.sina.com   2011年11月13日 18:53   云南网

著名的金三角,照片左边是泰国,前方是缅甸,右边是老挝。

著名的金三角,照片左边是泰国,前方是缅甸,右边是老挝。

来自中国的出口产品

来自中国的出口产品

湄公河航道上的船员生活

湄公河航道上的船员生活

关累港

关累港

  1990年,为促进边境贸易,中缅两国在澜沧江-湄公河航道进行试航。两年后,中国与老挝河道实现临时通航,从此,澜沧江-湄公河上,多了这样一群人,他们怀揣着对财富、幸福的憧憬,开始日复一日的漂泊生活。

  1996年,年吞吐量为5万吨的关累港码头一期工程投入运行;2000年,中、老、缅、泰四国政府签署了“澜沧江—湄公河”国际通航协定,古老的航道真正迎来黄金时代。

  2003年,中国政府出资500万美元进行河道整治,炸掉部分危险礁石,拓宽航道,大大降低了货船的事故率,澜沧江-湄公河成为名副其实的黄金水道。

  18年跑船生涯,从水手到大副再到船长,吴德昌见证了澜沧江-湄公河从荒芜到兴盛的全部历程,经历了湄公河黄金水道的前世今生,他和所有航行在这条水路上的水手们的命运,都与这起伏的航道紧密维系。

  与船长的晚餐:无根之人 漂泊18年

  11月13日下午4点,记者在昆明机场接到了吴德昌,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赶回昭通参加船员的葬礼,因为时间太紧,采访在晚餐时展开。

  “想问啥,只管问,我什么都能说。”没有寒暄,吴德昌主动开启了采访。

  这名留着板寸的船长,今年38岁,皮肤黝黑,手指粗壮,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风霜感。他很少笑,但也不凶巴巴,只是爱皱眉,烟不离手,讲话前会有短暂的思考,操着浓重昭通口音的普通话。

  出生在昭通小镇,吴德昌从小依傍着金沙江生长,对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尽管儿时的一场小儿麻痹让他的右腿微恙,但并不影响在水中畅游。

  1990年,为促进边境贸易,中缅两国政府组建了联合考察组,对澜沧江—湄公河航道进行了试航。两年后,中国与老挝河道实现了临时通航。

  1993年,20岁的他到昆明准备做手术治疗腿患,排队的病人太多,等了一个多月还没轮到,实在等不下去,他干脆背起行囊回家。

  他的父亲原是国营航运公司的资深船长,在金沙江上漂泊了大半辈子,退休后又转战澜沧江,吴德昌不想继续上学,也不愿在家务农,便顺理成章的子承父业,当了澜沧江上一艘国营货船的水手。他说,金沙江就像他的母亲河,而澜沧江,则是他的老婆河。

  当时,澜沧江上只有国营思茅航运公司、西双版纳轮船公司在运营,河道上总共只有十多条货船,大点的船能运150吨,其余的运量多半都不超过50吨,每年12月到来年5月是枯水季,船队停航,船员只有100多元的微薄工资,所有人都期待着6月至11月水位高涨的汛期快点到来,到那时,大家的工资能增加10倍,每月有一千多元到手。

  收入不高,但生活却很有趣味,两岸的老挝、缅甸、泰国村民与船员关系很好,船员经常受邀到村子里吃饭,有时花个百十元钱就能买到最新鲜的野味佐餐。那时生态环境也很好,1994年时,吴德昌还在帕山附近看到过老虎,“拿望远镜看的,老虎爬在坡上,离船仅50米远。”

  1996年时,年吞吐量为5万吨的关累港码头一期工程投入运行,第二年,一种能在浅水处航行的船开始推广,枯水季能行船,航运市场渐渐火起来,开始不断有私营航船试水,日趋激烈的竞争中,老迈的国营航运公司反应迟钝,最终退出历史舞台,但却培养了一大批经验丰富的水手、大副、船长,吴德昌就是其中一名。

  水手、轮机手、水手长、三副、二副、大副、船长……通常,从一名稚嫩的水手成长为一位老道的船长,需要至少10年的时间,但吴德昌只用了一半时间就实现了这个梦想,1998年,他成为“大西南青年号”的船长,那是一艘宽8米,长50米的船,载重300多吨。

  据统计,1/10的船员能通过“船长证”的笔试,但在实际中胜任的并不多。吴德昌说。船长最重要的是拥有一种“船体感”,要在心中将这航线形成一张立体地图,知道险滩礁石、会判断水流速度、能看大概的天象,遇事不慌,而这一切都得靠经验的积累和实践的磨练。“鬼门关”的淘金之旅

  记者被饭菜辣得吐舌,吴德昌却嫌“没有味道”,催着厨房送了一盘小米辣,就着盐巴味精,一整个的囫囵吞下去,他才感到“有食欲”。“从昆明螺蛳湾批发点旅游鞋,运到泰国,价格能翻20倍。”胃口一开,他的兴致也就来了,双手比划着,试图让记者了解为什么面对凶险,这条航道越来越兴盛,因为这是见证财富井喷的年代,充满机遇。

  “如果金沙江是高速公路,那么澜沧江-湄公河就是盘山公路。”吴德昌用这个比喻来形容澜沧江航道的凶险,金沙江主线最窄的江面也有40多米宽,而澜沧江航道最窄的地方只有11米。这条航道滩多、水浅、曲折、流急,礁石密布,“S”形、“V”形弯道随处皆是。2003年,中国政府出资进行河道整治,炸掉部分危险礁石,拓宽航道,大大降低了货船的事故率,但触礁、搁浅事故经常发生。

  “帕堆”,20米河道内,弯道角度达90度,一半的船都在这里触过礁。“汉双开”的弯道角度约为70多度,枯水季常看到在这里搁浅的船只,靠岸等待水位上涨,有时候,一等就是两个月。“鲜皮”弯大水急,每次经过,船员们都要绷紧神经,打起十二分精神,饶是如此,事故依然不断,“在泰语发音里‘皮’的意思就是‘鬼’”,在船员心中,此地如同“鬼门关”。

  最令人胆寒的地点是“孟巴利奥”,老挝和缅甸的交界处,水流急,浅滩多,货船搁浅后,船员必须“绞滩”——划着小船下水固定钢索暂时靠岸,这时候,如果用力不对,钢绳就会断裂,弹到人身上必会致伤,而湍急的水流更是最大的威胁,小船常被冲翻,每年至少有两名船员葬身怒涛。

  与自然的凶险相比,劫持更恐怖。2009年起,船只经常遇到地方武装势力的搜船,配着枪支的人号称“检查船上毒品。”一上船就乱翻,这些不速之客通常会“搜走”手机、MP3和一些吃穿用品、小额现金。大额的货款,他们倒是不敢轻易拿走的。

  “他们没啥文化,但却知道苹果这个牌子,很熟悉‘被啃了一口的苹果’这个商标’,看见就抢。”尽管船员收入不菲,但大部分人上船时都使用不超过200元的低端手机,即便被抢了,也不怕,让他把手机卡还回来就行。

  以前,有不少船员喜欢佩戴拇指粗的金项链,劫持案频发后,就很少再看到这样的显摆装扮。

  购买其他生活用品时,吴德昌也早就做好被抢的准备,专门购买便宜的东西。

  船员只要配合搜查,并不会有生命危险。直到今年10月5日。提到劫持案,这位已经喜怒不形于色的船长,脸上还是露出不寒而栗的神情。

  在吴德昌看来,澜沧江-湄公河最大的魅力就是自由贸易,四国货物差价大,随行就市,有头脑的掘金者很容易出头。四国正式通航前,中国货船经常是运货出国,放空归来,利润并不高,但国际通航协定签订后,运输变得“名正言顺”,往返都有货物。

  他清楚地记得2005年,有家西双版纳的小公司专门做大蒜生意,每次从昆明凉亭批发市场批上三四十吨大蒜卖到泰国,一来二往,老板就富了,三年后,这个公司已经有5艘货船,每艘价值100多万元,旗下还有一间规模很大的物流公司。

  在航道流传的故事中,最传奇的是一个小伙子,他在昆明找不到工作,跑到澜沧江当船员,摸清门道后,东拼西凑买了条旧船,现在,这人已经在西双版纳开发房地产项目了。

  运输的利润空间有多大?吴德昌现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按“湄公河血案”前的市价,一艘载货量300吨的船,从云南关累码头到泰国清盛码头,顺水行舟,每吨货物收取100元运费,从清盛返回关累,则是逆水行舟,运费翻倍,200元每吨,来回算一个航次,可收到逾8万元货款,大概要花去2万元的油钱,再扣除4000元左右的报关费,7个船员的基本工资大约1万元,其余则是占货款11%的提成,也是分给船员。

  这样算下来,每一个航次,船东可以净赚近3万多。按照2011年的行情,一艘船一个月少则跑3个航次,多则跑五六个航次。“投资一艘船,如果不出意外,快的两年回本,慢的三年怎么也回本了。”

  但一旦出了意外就血本无归,2000年5月28日,吴德昌遭遇了最大的挫折,货船停靠在一座原始森林旁,凌晨4点,突然燃起大火,一直烧到8点多,尽管无人伤亡,但船货均毁,船东损失200多万元,作为当时的船长,他的船长证也因此被一度吊销。

  直面诱惑:性—赌博—毒品

  晚餐快结束了,船长终于谈起自己的家庭生活,他盯着桌上的残羹剩菜发呆,表情并不轻松。

  2003年,他在码头与一个女孩相遇,两人交往了一段时间便分开了,后来,她为他生下了一个白净的女儿,两个月后,两人去领了结婚证。吴德昌还记得,那一天,他的好朋友在便民服务中心门口,抱着孩子等他们,整个过程很匆忙。

  领完证,没隔几天,他又上船了,一家人聚少离多,终于在2008年,妻子主动提出离婚,离开了女儿,离开了家。“我跟她总共在一起不超过3个月,感情淡也是必然的。”

  常年跑船,家庭破碎,吴德昌的经历不是孤例,他口中的数字有些惊人——近七成的中年船员有过离婚经历,个中原因既有因漂泊太久离家太远,也有出轨导致的遗憾。

  “在这个圈子里,对待性的态度很宽容。”有一个名叫“酒哥”的船长,50多岁,事业做得很好,45岁的妻子住在岸上,结果她偷偷跟一名35岁的水手私奔了,到深圳去闯世界,几年后铩羽而归,重回到澜沧江跑船,三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吵闹不算,最神奇的是关系居然像好朋友一样,吴德昌好几次看到“酒哥”与那名水手坐在一起喝茶抽烟有说有笑,相处得很融洽。

  这种关系,即便是他也觉得很难理解,但是“酒哥”过得并不算好,贪杯好赌,挥金如土,走马灯一样的换女伴,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不听朋友劝。

  一个月中,船员们经常休息半个月,这段时间就会上岸逛一逛体验异国生活,沿岸林立的廉价“红灯区”是一个不小的诱惑,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酒精和劣质香水的味道,震耳的音乐,酒吧、妓女、泰拳、赌博……是夜生活的永恒主题。“如果船员着迷于这种生活,就很难振作起来。”

  但绝大多数的船员,都背负着养家糊口的重任,勤勤恳恳,精打细算地攒下每一分钱,期待有一天也能拥有自己的一条船,能回家购置新房,让孩子获得更好的教育。

  通常,只有高级船员才有资格带妻子或女朋友上船,她们最常见的岗位就是——炊事员。

  但也有特例,一个名叫谭庆国,外号“谭四哥”的船长,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带着老婆上船,最初她也只是承担炊事员的工作,渐渐的,成长为澜沧江上唯一一位女性水手长,凭着真本事在男性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她点货点得特别清楚,系钢索的技术也好,会使巧劲,不得不佩服。”这是一个不多见的幸福例子。

  湄公河血案发生后,曾有人怀疑中国船员参与贩毒,提到这事,吴德昌气愤难耐,拍着桌子,提高音量说,“如果真要贩毒,遇难船员的家里怎么可能像这样,紧巴巴的。”

  2004年时,吴德昌认识的一个船长因参与运毒,在昆明被捕, 据说被捕时,他在昆明已经有了不少产业,现场从他的越野车中抄出了1500万人民币,“最后,还不是被枪毙了,骨灰送回来,全部撒进了澜沧江里,那么高一个人,骨灰也就一小把。”

  那一幕,让许多老船员记忆犹新,诱惑来临时,这也成为一记警钟,“毒品这东西,沾一次,就没有回头路了,绝对沾不得。”

  守望相助

  烟瘾犯了,吴德昌用塑料饮料瓶、废弃的笔管做了一个“旱烟筒”,呼噜噜抽了起来,在船上,也有一支旱烟筒陪伴了他十来年,“一上船,甩掉皮鞋,踩着拖鞋,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抽起旱烟筒,那是神仙来了也不愿换的时光。”在船上生活久了,他已经不习惯城市生活,“人太多,太吵,太复杂,太压抑。”

  通常,一艘船上有7名船员,船员们的学历多是初中、小学,彼此间是一种很粗犷的交往,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小赌怡情,很少有细腻的感情表达,但风雨同舟,常年累月地在一起,让人们形成默契,开船、停船都只用打打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私下更是没有秘密可言,像亲人一样,钱夹在船上随便放也不会丢。

  “事实上,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能做什么”。对于外来人而言,这几乎是一个封闭的小圈子。吴德昌记得,曾经有一名大学生船员半路出家,小伙子人很不错,工作勤恳,素质也高,但却难以融入群体,当大家偶尔开起荤玩笑时,他搭不上话,会默默离去,最后还是转行了。

  “船上生活已经很枯燥了,没有友谊的支撑是肯定呆不下去的。”船只之间,也有一种守望相助的朴素情怀,如果看到有船搁浅在岸边,路过的船只会用甚高频的对讲机联系,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2000年吴德昌遭遇火烧船时,就是几艘货船帮助灭掉大火的,一艘正在赶路的船只给他们留下了食品、淡水等生活用品,另一艘放空的货船则把滞留者救回关累码头。“谁碰到都会这么做。”

  因此,此次“玉兴8号”、“华坪号”的惨烈遭遇在船员中引起了极大的心理震撼,很多人已经不愿再跑船!

  赵希 苏颖 翟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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