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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乓王國的40歲傳奇 “落後打法”的佛心人

http://dailynews.sina.com   2020年10月17日 01:17   北京新浪網

  拿到乒乓世界冠軍後的目標是什麼?是拿到全國冠軍。

  這不是玩笑,而是現實,

  在乒乓大滿貫中,最難拿到的是全國冠軍。

  在國家隊裏,過了26歲還沒有拿到過世界冠軍,那麼這輩子要想再入選奧運和世錦賽的單打陣容,無異於天方夜譚了。

  但是在高手如雲的乒乓王國中,卻有這樣一位另類的勵志人物——

  他沒有站上過奧運會的賽場,他的削球打法,如今也瀕臨絕跡,被認爲是落後於時代的。

  可在乒乓球的歷史長河中,這個人卻2次奪取了全錦賽男單冠軍,而其中一次是在39歲的“高齡”獲得的。

  他就是侯英超。

  在我們受偉關晴光42歲日本全錦賽奪冠鼓舞,不斷驚歎53歲的三浦知良還在足球場上奔跑的時候,

  侯英超的堅持,也是一種傳奇。

  削球

  侯英超的女兒上小學一年級了。

  去年,他在全錦賽中拿到男單冠軍,讓女兒有了陪爸爸一起站上領獎臺的機會。

  女兒看到屬於爸爸的鮮花與掌聲,也看到了那枚閃着光的金牌。但她還小,還不能徹底明白這枚金牌的意義。

  今年,40歲的侯英超在全錦賽男單賽場上止步於16強,但男雙卻與搭檔一起,以削球打法拿到了銅牌。

  回到家,女兒詫異地問他:“爸爸,今年怎麼獎牌的顏色變了啊!”

  他打趣道:“女兒,你爸爸去年已經創造了歷史啊!”

  一年前的此項賽事,見證了侯英超時隔19年的梅開二度。他打破了全錦賽男單最高齡冠軍的紀錄,製造了圈裏的熱門話題。

  早在十幾年前,坊間就流傳一句話:在乒乓球界,拿全國冠軍比拿世界冠軍都難。

  但對侯英超來說,他的奪冠,是難上加難。

  在中國,選擇削球意味着會失去很多——失去主動進攻權,失去選擇潮流打法的優勢,進而也會失去很多參賽、成爲世界冠軍的機會。

  但那一刻,當萬難融會貫通、伴隨着侯英超開闢出新天地的時候,削球——這個即將消逝的打法,再次證明了其之於歷史的意義。

  他從沒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時光倒轉,他是否還會再次選擇這種技術。

  侯英超5歲的時候,站在乒乓球檯邊上,開始跟着啓蒙教練學做削球的動作。

  他膝蓋彎曲,讓球拍在空中畫出美麗的弧線。

  年幼的他尚不懂得這種打法的利弊,聽從師命的他,也無法自己做出打法上的抉擇。

  他記得,上世紀80年代的乒乓球領域,還屬於各種打法百花齊放的格局。

  像鄧亞萍的橫板怪膠打法與劉國樑的直板正膠打法,現在幾乎已經絕跡,但在當時的賽場上,卻是屢見不鮮。

  侯英超承認,少年時期自己還佔了削球打法的便宜,“因爲小孩子間打比賽,力氣不足,對手拉球拉不起來。”

  直到長大後,他對削球打法的感悟越來越深,越來越明瞭自己承載這種打法的艱辛。

  削球打法需要練就的技術相較於其他打法是最多的。

  不僅要吃透削球的技術,還不能荒廢進攻技能的訓練,這是由守轉攻的關鍵所在。

  另外,削球打法的步伐也很難練,需要下狠功夫。

  他將技術流派比作了武功絕學:“進攻型選手只要掌握1、2種兵器,練得特別精就可以。但削球選手就要18般武藝都要掌握。”

  《射鵰英雄傳》裏,年輕的郭靖學會了江南六怪的武功,但遠不是參與過華山論劍的四絕的對手。

  在侯英超看來,削球選手需要將技術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輔以豐富的對戰經驗,方能彰顯這門打法的精髓。

  因此削球領域的選手普遍出成績比較慢,在職業生涯中需要摸爬滾打許久,磨練心智與耐心。

  “馬龍和樊振東都在17歲就成爲了世界冠軍,削球選手根本沒辦法在這個年齡段做到這一點。”

  時間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進攻型打法成爲了世界乒壇的主流,削球打法則慢慢趨於消亡。

  以男子賽場爲例,世界一流選手行列中,削球選手數量屈指可數,到後來只有韓國選手朱世赫一人堅挺。

  其職業生涯最高成就,是2003年世乒賽男單亞軍。

  在職業生涯中後期,朱世赫在和年齡相仿的“二王一馬”(王勵勤、王皓與馬琳)對抗中,完全落在下風,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這導致了中國隊以及其他國家隊伍中,練削球的選手越來越少。因爲這個技術費力不討好。又難練,還很難有競爭力。”

  削球打法的運動員,掌控心態同樣很關鍵。

  削球訓練

  侯英超與北京奧運會男單冠軍馬琳同歲,都於1980年出生。兩人職業生涯交手過太多次,侯英超只贏過馬林一次,還是在乒超聯賽中。

  那場勝利,侯英超認爲有點僥倖,是在對手有些大意的情況下勝出。

  “也許馬琳之前沒輸給過我,沒有100%投入,況且我那天表現很好。如果那場比賽他是以打世界大賽的心態出陣,我可能還是沒有機會贏他。”

  侯英超對陣國乒主力隊員難求一勝,除了削球打法被動之外,還有彼此之間太過了解的一層原因。

  他們每天都在一個館裏訓練,擡頭就能看到對方訓練的內容。

  “我們從小一起打球,他們肯定對我的旋轉很瞭解,甚至我一擡手他們就知道這球怎麼轉。”

  如果一味龜縮在失利的泥淖中,侯英超只會越陷越深,他需要藉助一根杆子往外爬,探出頭,讓自己心境超脫。

  在國家隊訓練的十幾載時間,他無數次寬慰自己:“我只要戰勝自己就可以了。”

  他開始期待着在每一次失利中取得進步。

  前一次輸給對手0比4,如果下一場能夠從對方手中拿到一局,這也會讓他感到欣慰。

  “遇到很少贏的對手,我會告訴自己始終不能放棄,我不能連信心都沒有,我放棄一次,之後就會有很多次相同的情況,那我索性就別打球了。”

  在國乒這支優秀的隊伍中,目光所到之處皆是世界冠軍。成爲世界冠軍與奧運會冠軍的目標,似乎是每一位選手的標配。

  更優秀的選手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拿到“大滿貫”,改寫歷史。

  侯英超卻從未有這般鴻鵠之志,這並非他容易滿足現狀、得過且過,而是因爲他心態坦然、接受現實。

  “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達到馬琳、王勵勤他們那種水準,從我進入國家隊一隊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這一點。我只想做到和自己比。如果我只盯着他們,估計要得抑鬱症了。”

  常人很難想象,他在國乒的這些年承受了怎樣的壓力。如何在因打法致使的逆境中確保不被淘汰,是他每一天的課題。

  他引以爲傲的一點是,這15年中的每一天訓練,他從未遲到、早退過,做到這一點太難了。但這卻是他的立足之本。

  “我不能比別人練得少,而是要比別人練得更多。”

  落選

  進入一隊前,侯英超在青年隊只用了不到2年時間就迅速“畢業”。

  在青年隊中,每個月都要打隊內的循環賽。

  侯英超剛進隊時,在20個人中排在下游的位置。大循環有規定,若能打到前三名,就有機會晉升至1隊。

  他一下子有了目標,訓練比同齡人更加努力,很快便打進前三,如願進入一隊。

  侯英超記得,他在1999年12月第一次踏入一隊的大門。三個月後的2000年2月,他就在全國錦標賽中,第一次拿到了男單冠軍。

  那次比賽,劉國樑、孔令輝等主力隊員都沒有參賽,以往的全國青年錦標賽破格升級爲全國錦標賽。

  侯英超與一批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國手逐一過招,最終站到了最高的領獎臺上。

  國乒一隊的競爭比青年隊更加激烈,幾十號人相互拼。

  那時國際乒聯巡回賽參賽名額有限,高級別的賽事只允許一個協會最多報名6位選手。

  因爲參賽名額少,6個名額基本都是被主力隊員佔據。偶爾一次得到機會,一些非主力隊員便會加倍珍惜。但是經常會因壓力過大,適得其反,在比賽中心態失衡。

  侯英超也曾出現這種情況。

  侯英超記得,那幾年,他一年一般只能參加1、2站比賽。他第一次去打巡回賽是2000年10月。

  彼時,各站巡回賽還分A級與B級。芬蘭站的比賽屬於B級賽事,因爲對應積分較低,很多高手沒有報名。

  侯英超意識到,這是證明自己的最好機會,他的表現不負衆望,拿到了職業生涯國際賽事的第一冠。

  第二週,他從芬蘭直接飛往丹麥,丹麥站比賽是A級賽事,各路高手紛至沓來。

  他在16進8的比賽中輸給了後來的世界冠軍、德國名將波爾,早早出局。

  從2006年不萊梅世乒賽開始,國乒開啓了直通賽的模式,這讓非主力隊員看到希望。

  他們有機會一戰成名,演繹“黑馬”角色,並能站在世界大賽的舞臺上、成爲世界冠軍。

  直通賽成爲了“造夢空間”,讓他們能夠暢想破繭成蝶的全過程。

  第一次直通賽放在了2005年年底進行,國乒所有選手打大循環比賽。

  侯英超在首次直通比賽中表現幾乎完美,僅次於馬琳,排在第二位。

  “我把王勵勤、王皓和陳玘都贏了。”國乒內部比賽,能贏一次主力隊員已屬不易,接二連三地將幾位主力斬落馬下,侯英超幾乎“一戰封神”。

  那次比賽也是他國家隊的記憶中,最具閃光點的一幕。他成爲了國乒內部大循環比賽有史以來,排名最高的削球選手。

  那一年,他26歲,來到了削球選手職業生涯的成熟期,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06年世乒賽團體賽的名額在向他招手。

  問題是,那次直通並不是以一次比賽定結果。幾個月後,侯英超迎來了第二次直通。

  在第一次直通吃了削球虧的主力選手,這次紛紛針對他進行了充分的準備。

  直通賽是最熬人的。

  一天多場比賽,剛剛輸了一場撕心裂肺不該輸的球后,選手要在1到2個小時裏調整心態,不讓失利的陰霾覆蓋住自己的呼吸,造成惡性循環的不利局面。

  “這個時候每一位選手都不用看成績表,大家心裏對勝負場和積分都瞭如指掌。”

  每一場比賽都變得至關重要,在連輸幾場比賽後,侯英超知道自己的不萊梅之旅——懸了。

  最終,他兩次直通的結果相加,沒能幫他贏得一張世乒賽團體賽門票。

  他又一次成爲了在家看電視的啦啦隊。

  專業運動員與世界大賽失之交臂的體會不用贅述,但侯英超卻能超凡脫俗,用最短的時間整理好心情,很快擺脫失意。

  “我要認清自己,沒能入選世乒賽團體賽,證明我的實力還沒有到位,這是公平競爭。運動員一定要去面對失利的結果,敢於去承受。”

  他制止自己鑽牛角尖,不允許自己有悲觀的情緒出現。

  “一些人就會想,也許錯過這次比賽,以後的職業生涯都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我覺得在技術上可以鑽研,但在這種事情上一定不能這麼想,還是要往前看,之後的訓練怎麼樣可以有所進步。”

  有的人覺得他持這種打法身在國乒太艱難。他卻不以爲然。

  “我這個算什麼難的。他們去參加奧運會的選手才是真的難,他們出去打比賽不能輸,只能贏,比賽任務就是拿回金牌,沒有失敗,這種壓力真的不是常人能夠想象的。”

  二十一世紀以來,從國乒中產生的奧運會冠軍、世界冠軍,侯英超再熟稔不過,幾乎每個人都贏過他,也從他這裏得到過對付削球的實戰辦法。

  在侯英超的眼中,能拿奧運冠軍和世界冠軍的都不是“常人”,“不能拿一般人的思維去衡量他們的心理素質。”

  感恩

  如今,來到不惑之年的侯英超依舊奮戰在賽場。與他同齡的馬琳,甚至比他年輕的王皓都已經成爲教練。

  國乒沒有帶給他一個世界冠軍的頭銜,但他內心卻感激國乒這個大家庭。

  2013年初,侯英超正式告別國家隊。離開待了13年多的團隊,他並沒有出現無所適從的心理阻礙。

  “從2010年到2013年這段時間,我經常飛來飛去,在國外打聯賽,已經是半脫離隊伍的狀態。”

  他一直認爲,這個團隊盡收國內精英,自己年紀到了,應該給新鮮血液挪出空地。

  “我離開國乒時已經32歲,不可能再參加國際比賽了。”這場離別,並沒有其他人遇到相同經歷時的不捨之情,更多是一份坦然。

  但同時,感恩的心情他是一刻都沒有忘懷。

  “其實我在國外打聯賽的那段時間,國家隊能夠保留我的名額,已經是對我非常大的照顧。我回國後還能在隊裏保持高質量的對抗,有助於我在國外的聯賽中有好的表現。”

  他也知道,自己有機會去國外打聯賽,也是國家隊對自己多年來兢兢業業的回饋與認可。

  “都是隊裏安排我去國外打比賽,這個和我個人去和別人談,力度完全不一定。”

  所以當國家隊需要自己時,他義不容辭、毫不猶豫。

  今年6月下旬,他接到了國乒男隊主教練秦志戩的電話,詢問他能否在8月回到隊中參加奧運會模擬賽。

  “當然可以,這麼好的事情爲什麼不去?”他欣喜這通電話,認爲這是國乒對自己的技術還有對乒乓球的熱愛的一種肯定。

  短暫回到國家隊的那段時間,一切還是那麼熟悉。所有人在一個館訓練,大家都爭分奪秒,生怕比別人少練。

  但侯英超也發現,隊中練削球的隊員已經變得很少,年輕隊員都缺乏和削球選手對戰的經驗。

  物以稀爲貴。

  削球成爲了“特殊打法”,讓年輕隊員在對戰中一時摸不着頭腦。

  這次陵水之旅,對他現在的乒乓球事業裨益不淺,他享受比賽,完全沒有衛冕全錦賽冠軍的心理包袱。

  他知道,自己站在場上的那一刻,對年輕運動員、對球迷來說都是一種激勵。

  “他們都說‘侯哥’還堅持在賽場上,就是體育精神的體現。”

  在幫助年輕隊員適應削球打法的同時,他也在感悟乒乓球技術的創新與先進程度,這有利於他備戰明年的陝西全運會。

  去年全錦賽奪冠後,他帶着女兒和兒子一起站上領獎臺,是榮譽與天倫之樂交織的至上快樂。

  他再次感恩生活對自己的饋贈,“老天爺眷顧我,給我這麼好的一個家庭,這麼好的一雙兒女。”

  正因爲如此,如今身爲職業選手的侯英超,希望自己能更好地挑起家庭重任。

  “職業選手就是要用實力去說話,用球說話,不光靠練,還有對自己高標準的要求。我有一大家子人要養,如果比賽贏不了,就會影響我的收入,從而導致生活質量下降。”

  脫離了集體規範化的訓練生活,他對自己的要求沒有一絲放鬆,儘量在事業與家庭中尋求平衡。

候英超與他的女兒

  週一到週五,他每天早起給孩子做早飯,然後送女兒與兒子上學。之後,他會用一天的時間去進行技術訓練與身體訓練。

  一週只有一次技術訓練,侯英超依舊能保持很好的手感,這得益於他數十年如一日,用踏實的訓練打下的堅實基礎。

  “都不敢想象吧,我都練了30多年了,手上的記憶很清楚,就算天天練,技術也已經提升不了多少了。”

  身體訓練是他更重視的部分。

  到了40歲的年紀,任何疏忽都有可能造成身體受傷,“運動員不能受傷,自己的體重要控制住了,體重上漲可能就會帶來傷病,因爲我們打乒乓球需要移動。

  “我們不能違背自然規律,隨着年齡的增長,我身體的各項技能、柔韌性和反應速度都退下來了,我就是想保持自己的競技狀態。”

  爲此,他特地僱了一個康復團隊,爲自己的身體素質保駕護航。

  “這段時間我打的比賽多了,會出現小的傷病,康復團隊就會幫助我,告訴我應該增強哪些方面的訓練。”

  週末,他把時間都留給孩子們,週六他會送孩子們去學架子鼓和游泳。週日一天,他不給孩子安排任何課程,全身心陪着孩子享受週末的美好時光。

  他曾嘗試讓女兒接觸乒乓球,但發現她並不感興趣,他尊重女兒的選擇,不硬性要求子承父業。

  “強迫她沒意思,她可以有自己的愛好,也可以在別的領域中很出色。”

候英超與他的孩子們

  他的兒子現在4歲多了,已經開始與父母有了思想交流,說起話來十分麻溜。侯英超會納悶,爲什麼4歲多的孩子會說那麼多話。

  “一點都不像4歲。我們小時候都是看變形金剛,現在各式各樣的動畫片都有。”

  他的思緒飄回到剛開始學乒乓球的那段時光,他沒有寒暑假,每次放假,訓練就會比往常更多,因爲不用上課。

  女兒對金牌變銅牌的疑問逗樂了他,同時也激勵他不斷向前,他還眷戀這個賽場,40歲的年紀並不是職業生涯的終點。

  “我現在並沒有考慮全運會後自己會從事教練這些事情。我只是想,只要自己身體狀態允許,我還想多打幾年。乒乓球是我的最強項,我幹了這麼多年的事業,現在還有價值。”

  他沒有拿到過世界冠軍,也從未參加過奧運會,但乒乓球的歷史上卻記載了關於他的成就——“歷史上可能只有3位削球選手拿到過全錦賽男單冠軍,我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拿過兩次,拿冠軍的時候年紀還比他們大。”

  這是乒乓球帶給他的榮譽與財富,也是他平凡生活中最不平凡的事情。

  侯英超,1980年生人,今年4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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