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首頁 | 新聞 | 時尚 | 大陸 | 美國 | 娛樂 | 體育 | 財經 | 圖片 | 移民 | 微博 | 健康

反種族歧視浪潮下 華裔子女與父母能否一致?

http://dailynews.sina.com   2020年06月24日 18:32   鳳凰網

文 | 文灝

就讀於耶魯大學英文專業的黃艾琳成長於新澤西州一個小鎮上。 今年20歲的她從小到大很少和來自中國的移民父母討論美國的種族問題。 日前黃艾琳爲非裔美國人弗洛伊德之死發表一封題爲“我們和非裔站在一起,耶魯華裔學生寫給爸媽和華人社區的公開信”,掀起了一場美國華人社區的辯論。

艾琳的父母在90年代初以學生身份來到美國,分別讀取博士和碩士學位。那時,作爲外國人的夫妻倆不時會遭遇來自本地人的歧視言行,但他們並沒有表現得太在意。努力爲自己和艾琳打造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是他們心頭的首要任務。

艾琳的媽媽說:“我知道我是第一代移民,我知道我會在一個理念、行爲、習慣很多都不同的國家...我覺得(歧視)不合理,但是我沒有太想到說一定要置身於追求平等,一定要積極反抗這些東西。我們的工作啊生活啊都是相對安定的。它不影響我們繼續努力,繼續給孩子打造環境,不影響這些主要的工作,那我們就選擇沒有真正地去參與(反對歧視的行動)。”

由非裔美國人喬治·弗洛伊德之死引發的全美反警暴和種族歧視的抗議已經超過了三個星期。儘管抗議的規模在不斷縮小,但抗議帶來的影響已經深入社會多個層面。美國高具影響力的獨立民調機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調查顯示,近70%的美國人現在支持“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這一曾經充滿爭議的社會運動。69%的受訪者表示在過去的一個月裏就種族問題與他人展開過對話。社會各界的名人、品牌、機構紛紛發聲支持。曾在相關問題上爭執不下的國會兩黨也各自推出警察系統改革法案。就連一些抗議的對象---警察---也對示威者的擔憂表達了理解和共情。

在許多美國華裔乃至亞裔的初代移民家庭裏,種族歧視這樣的社會問題並不是兩代人常常討論的話題。如今,這一點也在發生改變。在美國出生長大的華人二代們開始積極地和他們的家長們展開溝通,希望幫助他們瞭解作爲移民的他們可能忽視了或是不熟悉的有關美國種族問題和民權運動的概念和歷史。

歷史知識的不對等

微信上的不實信息無處不在,也難以辨別,但它依然是許多美國華人移民們瞭解世界的窗口。一些華人二代孩子們看到了這一點,決定在微信上發表公開信,和他們的長輩展開交流。

黃艾琳就是最先站出來的一員。在她的題爲“我們和非裔站在一起,耶魯華裔學生寫給爸媽和華人社區的公開信”中,她對華裔社區在弗洛伊德之死後表現的冷漠表示失望,並鼓勵大家積極瞭解少數族裔在美國的歷史。這封信得到了超過二十名華裔和亞裔學生的聯名簽署。

公開信的作者黃艾琳(照片由本人提供)

艾琳說:“我真的無法將(弗洛伊德之死)的畫面清除出大腦,所以我寫了這封信。我真的無法對這些抗議保持沉默。”

“喬治·弗洛伊德的遭遇曾經發生在19世紀的中國勞工和陳果仁身上,並將繼續發生在我們和所有少數族裔身上,除非我們不再保持沉默。沉默從未保護過、也永遠不會保護我們,”艾琳在信中寫道。

陳果仁(Vincent Chin)是80年代一次種族仇恨犯罪中的受害者。當時,因爲來自日本的競爭,曾經的美國汽車城底特律的汽車工業狀況每況愈下。1982年6月19日,一對白人父子在一個停車場將華裔的陳果仁誤認爲日本人,用棒球棍將其殺害,並稱是他這樣的人導致了這對父子的失業。最後,這對父子被罰款3000美元,沒有坐牢。

1983年 舊金山中國城

艾琳說,父母輩的移民家長們對60年代民權運動的歷史和意義缺乏瞭解。

“他們是在民權運動後才來的美國,”她說,“他們不瞭解美國黑人是如果通過一系列抗爭才讓他們自己能正當地存在於社會中,茁壯成長並維持這一點。他們的抗爭也讓其他所有少數族裔能茁壯成長。(家長們)並不知道黑人運動人士爲去除種族隔離做的貢獻,爲廢除種族歧視性的國籍和入籍法所做的貢獻。”

艾琳指的是1965年的《移民和國籍法案》(Immigrations and Nationality Act of 1965)。這一法案禁止了在接收新移民中以種族和國籍爲基礎的歧視。

艾琳的媽媽也表示,自己的確缺乏對這段歷史的瞭解。

她說:“其實我們和孩子之間的知識不對等還是挺大的,對美國的華裔歷史,美國的黑人歷史,我們知道的和關注的比較少。很多家長,真的是要看看自己移民來的國家的歷史性的東西,一些社會性的東西。”

印第安納大學歷史系教授艾倫·吳(Ellen Wu)認爲,不僅是移民,許多美國本地人也對這段歷史缺乏瞭解。

“許多美國人沒有接受對美國曆史提供深入理解的教育,不瞭解種族主義的歷史,特別是反黑人(Anti-blackness)的種族歧視,”她說。“從奴隸制到種族隔離,到現在的大規模監禁和警察暴力。我想許多美國人,無論他們是不是來自移民家庭,我們都不具有對這段歷史的深刻了解,從小學到高中都沒有,甚至大學也沒有。”

1921年的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Tulsa)種族暴亂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當年,白人暴徒攻擊並洗劫了有着“黑人華爾街”(Black Wall Street)之稱的全美最富有的格林伍德黑人社區,造成上百人受傷、數十人死亡和百萬美元的財產損失。沒有黑人居民在事後得到補償。這場暴亂不常在學校的歷史課程中被提起。2019年,一部以此爲背景的電視劇《守望者》(Watchmen)熱播後,許多觀衆驚訝地表示這是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相關閱讀:

99年前,美國白人用飛機夷平黑人富人區

模範少數族裔

艾琳的公開信發表後,僅在發表的媒介---微信公衆號“美國華人”---上就吸引了超過10萬的閱讀量,反響超乎想象的熱烈,支持與反對並存。

在文章的評論裏,一位網名爲JC的讀者認爲,陳果仁案只是個案,30年裏才發生了一起,而華人常常被黑人搶劫、毆打和謀殺。此外,他還譴責抗議中的打砸搶行爲。

“黑人被歧視不是他們的膚色,是他們的行爲,不要本末倒置,”他寫道。他的評論收穫了超過1600人的點贊。

另一位叫做書玉的讀者表示,華裔並非像艾琳所說的那樣對種族問題冷漠,民權運動時也有華裔的參與,與其他族裔一起爭取平等權利。

她寫道:“你們同樣站在華裔前輩的肩上,走在他們開闢的路上。”

在反對的聲音中,最常見的論點是非裔美國人的現狀,無論是經濟上還是社會上,是他們不努力的結果。而華人如今在美國的高收入狀況,是華人努力的結果。

在艾琳文章的英文版下,一位名爲Jackei的讀者寫道:“亞裔並不欠非裔美國人什麼。亞裔今天擁有的從來不是別人施捨來的。亞裔擁有的是他們通過幾代人的努力積累下來的。”

另一位讀者Razos寫道:“黑人就是懶。他們把大部分時間花在玩上,而不是做作業。然後說是系統性的歧視讓他們沒能獲得教育。”

專家們表示,這樣看似有理的論點,忽視了歷史因素。

1965年的《移民和國籍法案》除了掃除制度中的歧視,同時也鼓勵職業從事者和有特別技能的個人移民來美國。這在一定程度上註定了來到美國的移民本身的經濟水平和教育背景都不會差。

前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亞裔美國人和外海亞裔研究教授伊璉·金(Elaine Kim)說:“許多亞洲移民都來自中產階級家庭,來自城市而不是鄉村。他們通常至少有高中學歷,一些人從事過技術性和職業性的工作。”

1998年,金教授在聚焦社會問題的季刊《社會正義》(Social Justice Journal)上發表文章《“至少你不是黑人”---美國種族關係中的亞裔美國人》(“At least you are not black”---Asian Americans in US race relations)寫道:“歷史上,美國的移民政策青睞中產階級的亞裔移民:1965年前偏愛商人和外國學生,而不是勞工。直到1980年代前爲止都更歡迎城市裏的職業工作者。從比例上說,與其他有色人種相比,中產階級在亞裔美國人中佔比更高,包括南亞和菲律賓人。”

她說,把這樣的亞裔移民羣體和在奴隸制廢除後從零開始的、受到種族隔離等制度性歧視的黑人做比較,是在”拿橘子比蘋果”。

在哈佛學習英文專業的19歲華裔二代朱錕也這麼認爲。在讀到了黃艾琳公開信後,朱錕也寫了一篇題爲“響應耶魯女孩,哈佛大學生也有話說”的文章,發表在微信上。

相關閱讀:

哈佛華裔學生聲援耶魯華裔學生:還沒到完全超越種族的那一天

他在文章中寫道:“雖然華裔非常努力,但是我認爲將努力工作看作是華人獨有的文化是一種自負的看法。認爲黑人不想送孩子上好學校,不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也不想自立更生,這樣的想法恐怕是一己之見...是的,移民很艱難。我的父母不得不克服許多經濟、社會和文化的障礙,我永遠也無法體會到他們爲讓我成爲今天的我而承受的艱辛...自力更生是一種崇高的信念,但數百年歧視黑人的社會態度和制度讓他們的自力更生變得比華人要困難得多。”

他說:“華裔美國移民在來美國之前大多已經具有高教育背景。而這一點會帶來更大的成功。”

另一封公開信的作者朱錕(照片來自本人)

任何一個亞裔美國人對“模範少數族裔”(Model Minority)這個詞都不會陌生。模範少數族裔指的是移民中在移民國取得了高於平均水平成就的少數族裔羣體。這個詞在美國最初被用於形容日裔美國人,隨後擴展到了整個亞裔美國人羣體和猶太裔美國人羣體。如今這個詞主要指包括華裔、日裔和韓裔在內的東亞裔和以印度裔爲主的南亞裔。

印第安納大學的吳教授指出,模範少數族裔的概念產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冷戰初始。那時,亞洲逐漸變成了美國的外交前線,而當時國內的對於亞洲人的種族歧視不利於與這一外交重地的關係發展,於是,亞洲人和亞裔美國人的形象逐漸開始變得積極。同時,爲了讓美國主流社會接受和尊重自己的存在,華裔等亞裔羣體也在刻意打造自己爲了美好生活而勤奮努力的形象。

二戰後不久,非裔美國人的民權運動開始興起。吳教授認爲,儘管亞裔的初衷是爲了被接受,但模範少數族裔這個概念卻在無意中被人利用,成爲了分裂種族關係的道具。

她說:”一些白人開始指着亞裔美國人,直接拿他們和非裔美國人做成‘好和不好’的比較。當然,他們對兩個族裔都做出了過度的概括。他們說亞裔是安靜的,不“搖船”(rock the boat),不惹事。而非裔美國人卻在街上抗議,等等。”

吳教授認爲,模範少數族裔的概念讓亞裔美國人享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舒適和安全,但她並不把這一點當作益處。因爲這讓美國社會忽視了一些深層次的不公。

她說:“如果你有這個模範少數族裔的概念,這似乎是在暗示,‘好’的少數族裔不惹麻煩,‘壞的’少數族裔才惹麻煩。把麻煩的原因歸結於他們自己,而不是提出更多的坦誠的問題,比如我們的社會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爲什麼機會、尊嚴和安全幾乎都屬於特定的種族。而種族本身只是一個概念,用來正當化不平衡的財富分配。

“我們真的想要這種不斷繁殖不義和不公的生活嗎?”

對美國的嚮往

對絕大多數移民們來說,願意移民到美國,自然是看中了這個國家的種種優越之處。剛來到美國時,黃艾琳的父母就覺得這裏的各方面條件都遠好於國內。

艾琳的媽媽舉例說:“像我是個女生,從中國來的。在(國內的)公司裏,被上司說不尊重女性的話,是很自然的。所以我到這裏來,(發現)這裏還挺尊重女性的。”

已經退休的伯克利大學的金教授在她1998年的文章裏也寫道了移民爲什麼會更傾向於遵守美國的現存制度和法律,而不是試圖改變它們。

她寫道:“對於大量的亞裔美國人來說...美國代表着‘允諾之地’或是‘夢想之國’...許多亞裔美國人依然覺得自己是美國的客人,或者說是在丈母孃家的兒媳。就像客人或是兒媳一樣,她們要保持感恩,順從,不抱怨。她要注意着規矩和主人的慷慨,因爲如果沒有這些,她又有哪裏能去呢?”

阿拉斯加大學安克拉治分校的心理學教授E·J·R·大衛(E.J.R. David)研究跨文化心理學和亞裔美國人心理學等專項。他認爲,移民們對美國優於他們出生國的的看法,有時會助長他們對美國社會中不公行爲的忽視。

“儘管他們也許會發現美國不是完美的,”大衛教授說,“但他們覺得還是這裏更好,這樣的心理可能是爲什麼一些移民會忽略今天美國社會中的一些不正義和種族歧視。”

他認爲,由於美國在全世界的影響力是如此之大,它的文化是如此深入人心,這導致了美國文化中的一些反黑人的歧視因素在移民們到來前就已經被他們接納。

他說:“美國有着一段種族歧視的悲痛歷史...所以那些想成爲這個國家一部分的人,比如移民,會表現出(帶有種族歧視的)行爲。對一些移民們來說,他們可能甚至覺得反黑人是在這個國家生存下來的必要條件。”

華二代:溝通是一個好的開始

黃艾琳說,自從她的文章發表後,許多讀者都聯繫到她,感謝她的發聲,讓他們開始對種族問題的看法發生了改變。她說,一些讀者的父母,乃至祖父母,都對她的文章表達了誇讚。

18歲的張曉慧就是其中之一。在耶魯大學讀歷史的她說,自己的一家人在看了文章後都很喜愛。

“我把文章發給了我爸媽,”她說,“我發給了我所有的朋友。我的爸媽很喜歡。所以我們就把文章翻譯成了繁體字,給我的祖父母們讀。他們也很喜歡那篇文章。我從來沒有親身和(祖父母們)討論過(種族主義)。但是看到他們的反應如此之好,這真的很讓人鼓舞。”

耶魯學生張曉慧說她把黃艾琳的文章分享給了全家人看(照片由本人提供)

張曉慧的母親在紐約出生,父親來自臺灣。和許多華裔家庭不同的是,他們從小就教育曉慧要站出來反對種族主義。曉慧說,她在成長的過程中遭遇的歧視並不明顯,她也從來不需要在警察面前小心翼翼。

“但這對我的黑人朋友來說就很不同,”她說道,“他們明白麪對警察需要做什麼預防措施,對警察該怎麼說話,手應該放在哪裏,當警察靠近他們的時候該做什麼。”

她也認爲,模範少數族裔的稱呼也許讓亞裔美國人感到安全,但這對其他族裔產生的代價非常不值。

在公開信發表後,艾琳和父母有關種族主義的對話多了起來,他們會一起討論自己以前的反黑人情緒,開始了更多地閱讀有關文字,彌補自己知識的不足。不久前,艾琳的父母也和她一起參加了在他們生活的城鎮舉行的反警暴抗議。

抗議的那天下着暴雨,但沒有澆滅居民們的熱情。

艾琳的爸爸說:“絕大部分的遊行的人都很和平。這個遊行的組成人,什麼人都有...主流社會的反應,真的讓我很沒有想到。”

艾琳的文章收穫的批評裏,也有不少是純粹的人身攻擊,甚至稱她是“華裔的恥辱”。但艾琳的父母依然非常支持女兒發聲。艾琳說,她和哈佛大學的朱錕已經在微信賬號“美國華人”裏開辦了一個名叫“心聲”的專欄,編寫和美國的社會問題有關的文章,比如警察系統、司法系統、美國華裔社區中的性少數、心理健康和平權法案等等。

“我想老一輩的人聽得到他們養育出來的年輕人的想法很重要,”艾琳說。

朱錕也表示:“我們的出發點是愛,不是因爲我們叛逆,想撼動現有的社會常態,或是挑戰我們的父母。我們寫這些信,因爲我們關心他們。我們想分享我們作爲美國人在成長過程中學到的東西。”

大衛教授認爲,亞裔美國人站出來爲平權運動發聲很有必要,亞裔社區不應只獨獨重視經濟上的成功。

“我想我們需要明白,”他說,“成功這個概念也包括了我們的社會健康與否。我認爲,要讓這片如今被我們叫做家鄉的土地保持健康,最重要的、或者說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保證不義、種族主義、和其他形式的壓迫不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

Bookmark and Share
|
關閉